马夫见过宁叙野后，一路上格外殷勤周到。
甚至改了口，不用她多花五两银子，就能送到太仓。
叶蓁蓁委婉谢过，与二人在鹭洄县告别。
鹭洄县依水而建，是远近闻名的水乡渡口。
两岸白墙黛瓦挨着清波，河风习习，带着淡淡的水腥与市井烟火。
渡口边商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叶蓁蓁早听闻此地河鲜闻名四方，最是清甜鲜嫩。
恰逢渡船尚未启航，船上有炊具灶台，可供旅人烹制吃食，她便在岸边小摊挑了几尾银条小鱼，又买了一块水润润的嫩豆腐，打算上船后煮一锅鱼汤。
她提着食材登船，寻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
撑船的船夫是个热忱的本地人，见她孤身一人，却独自远行，便主动上前搭话：“夫人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鹭洄县？这是要乘船去往何处啊？”
叶蓁蓁抬眸浅浅一笑，轻声应道：“途经此地，顺路南下。”
船夫道：“哦，那就是还没想好到哪停了。”
这儿走船的规矩是下船后再收银子。船夫打量着她头上的垂云髻，瞧得出是已婚妇人，不由得好奇追问：“看夫人这般模样，应当是有家室的人。莫不是和夫君拌了口舌、赌气出来散心的？”
叶蓁蓁想了想，轻声回道：“家里待得闷了，这才想出来走走。”
船夫和她搭话，是因头一次见如此绝色的佳人，瞧得比县长夫人还要贵气，怎可能是寻常妇人。
她今儿在这水乡中，成了独一道的风景。
船夫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多追问，只笑着附和几句，便转身去收拾船具，等候开船。
岸边的旅人陆续登船，人声渐渐嘈杂，最后一批乘客踏过跳板，船家整理好缆绳，正要扬声招呼开船，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恰在此时踏着落日余晖，走上渡口跳板。
来人身姿挺拔，衣料华贵，气质清贵凛冽，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
他不疾不徐登船，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越过满船众生，最终落在叶蓁蓁身上。
喧嚣的船舱仿佛瞬间静了一瞬。
俊男俏女，船夫忍不住多看两眼。
宁叙野在叶蓁蓁身侧坐下。
客船的座位是两个连成一排，中间并无桌案隔开。
他生得人高马大，双腿微微岔开，一条手臂随意搭在身侧的板沿上，硬生生挤占了大半位置。
叶蓁蓁无处可挪，身子被迫与他挨在一起，肌肤隔着薄薄衣料相贴，浑身都不自在。
万幸一路上宁叙野始终缄默，二人形同陌路。
可这份相安无事的沉默，反倒更叫她心神不宁。
她并不意外他这般冷淡，从前在国公府，他本就素来少言。只是往日里，她总一口一个家主喊着，对其嘘寒问暖；如今她这般安静，也不知宁叙野会不会心生疑窦。
不过看他眼下的模样，倒不像是看过那封和离信。
柳金蕊办事她向来放心，蓁蓁想了想，估计是宁叙野懒得看吧。
*
叶蓁蓁一上午都在胡思乱想，转瞬便到正午。
船途经两处停靠点，上上下下不少旅人。
这一站会稍作停留，供众人上岸采买吃食。
叶蓁蓁想起随身备下的小鱼与嫩豆腐，打算煮一锅鱼汤。
她同船夫借了锅和炊具，船夫便好心提醒她，不妨趁这会儿的时间，上岸置办些晚上垫肚子的干粮，鱼汤大可等船重新开航再煮。
她应下，登岸后挑了些便宜耐放、管饱的粗点心。
回转船上时，炭火小炉已经支起，清水注入瓦罐，处理干净的鲜鱼连同嫩豆腐一并下入。
文火缓缓煨着，鱼肉里的胶质一点点融进水内，汤色渐渐熬成乳白，一层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时不时有细密的小泡轻轻拱破液面。
鱼汤将好，叶蓁蓁带着瓦罐一块回来。
宁叙野将方才停靠码头时买回来的几样热菜摆到木板上，目光落在咕嘟轻响的瓦罐上，开口问道：“你煮了鱼汤，我带了菜，能否一同用午膳？”
叶蓁蓁下意识应下，又抓了一把葱花撒进汤里，碧色碎末飘浮在奶白的汤面上，鲜香瞬间翻涌上来。
蓁蓁让他去向船夫借了两只碗，准备分汤。
船夫给了两只碗，笑着道：“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做丈夫的，本就该多体谅迁就自家娘子。夫人看着性子温软，是个好姑娘。”
这话入耳，叶蓁蓁耳尖瞬间泛红，慌忙垂眸，不敢去看身旁宁叙野的神色。
她低头舀着碗里的鱼汤，心底暗自盘算之后的路线。
心底又悄悄生出一丝疑惑，他身居京中要职，怎会这般轻易离京。
而且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竟然要比从前在家中相处的时间多。
……
到了太仓郡，叶蓁蓁便打算同他就此告别。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宁叙野竟也在此处落船。
这客船本就是供寻常百姓代步，一路颠簸，两人身上都沾了风尘，鬓发微乱，衣摆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瞧着皆是一路舟车劳顿的模样。
踏上码头青石地，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见蓁蓁一直在看他，又一直欲言又止的模样，宁叙野侧过头看向她，轻声解释：“我来太仓郡，是奉了圣命办事。”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带着江风浸过的微凉，和他语气一般冷：“宁家祖宅便在太仓，你随我一同过去吧，宅中自有下人伺候，闲时我也能陪你四处逛逛。”
叶蓁蓁指尖一僵，下意识用力，将手从他掌心甩开。
怎么突然同她这般亲近了。
当着码头来往行人，这般举动实在叫人难堪，尴尬顺着后颈漫上来。她下意识垂下脑袋，指尖捻着衣袖边角，声音轻了几分：“那我留给你的信，你可看过？”
宁叙野静静凝着她，面上笑意未消，可眼底沉沉的，像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雾，隐隐透着几分诡谲，缓缓摇头：“不曾。”
叶蓁蓁心头微滞，不由暗自思忖。莫非是柳金蕊办事不力，并未将信交到他手上？她试探开口：“那信，是我托柳金蕊转交于你的。”
“她只同我说，你心情烦闷，想来太仓游玩几日。”宁叙野道，“我见你身边没有随从跟着，放心不下，就先跟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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