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妻子是从小养到大的。
靳斯昂见到陈栀那年，彼时刚满十三岁。
他跟随着母亲不远万里，来到京市，住进了那座雕梁画栋、方方正正的四合院，也学到了很多知识和礼节。取其精华也好，去其糟粕也好，他都有在很努力地去了解和学习。也见识到很多大陆的文化。
最开始，靳斯昂接触到“童养媳”这个词。
只觉得困惑。
那是燥热的盛夏，靳斯昂突然问到母亲这个词的释意：“这个词为什么这么别扭？”
童、养、媳。
每个字都有不同含义。
母亲皱着眉思索怎么跟他解释。
他盯着这两个字，由“童”看到“媳”，再由“媳”联想到前不久学到的“妻”字。
“这里的‘媳’是妻子的意思吗？”
靳斯昂长了一张混血俊美的脸蛋，此前也一直生活都在国外，但他天赋惊人，学中文很快。
“对……就是将小女孩养成自己的妻子。”
“从小？”
“嗯。”母亲点头，“不过这是种陋习。”
母亲聊到了古时候。
不得不说靳斯昂是个接受能力很高的那群人，即使多恶俗，多猎奇，多封建糟粕。
他第一秒在诧异。
第二秒就坦然接受了。
母亲则面色复杂，她的两个孩子简直两个极端，一个脾气极臭包容性极差，一个脾气极好包容性极强。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母亲对他很好，对家里的下人同样也很友好，离开房间，走到庭院，看见了一婆子在拧着小女孩的手，手臂都拧青了，嘴里还在叫骂不止。
她出声制止，小女孩哭红着眼还在说对不起。
女人牵着女孩的手离开，随后低下头温和说：“这么小就会干这么多活儿，好了不起啊。”
小女孩终于仰起头看她。
“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不太好意思：“陈栀。”
她的父亲在纪家是个长工。
“以后你就来我这院子里。”
女人让她来院子里，平日下午放学之后做好简单的事情就自己温习念书写字。
这孩子很可怜。
没有母亲，家里的房子也都拿去还债了，现在只有父亲在身边，父亲干活还算利索，手脚麻利。家里人也是觉得孩子可怜，腾了一间偏僻的地方让他们父女住。
“我的长子应该会很喜欢你，每日识字认字，我会检查你们两人的功课，过关了，会奖励小红花。”
“筹齐十朵小红花可以兑换零食大礼包。”
哇哇！
还有零食大礼包。
陈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脑子都被从天而降的零食砸晕，想都没有就张口答应下来。
她看见过女人的长子。
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小混血。
女人犹豫着又说：“栀栀，你得离我的次子远点，他的性格很差，喜欢恶作剧，会欺负你。”
陈栀赶紧点点头。
不管是长子还是次子，都是她的孩子，毫无疑问，肯定都是大好人。
所以辣条薯片糖果她来了。
漂亮的阿姨。
她很感谢。
陈栀搬进了女人所在的院子。
小房间就在长子的房间隔壁，床前挂着铃铛，这原本就是给贴身伺候的人住的，主人有什么吩咐摇铃即可。女人特意帮她铺好床铺。
“栀栀，住在你旁边的这个男孩是长子，你叫他哥哥就好了，十三岁，是个漂亮的小混血，人也很好。”
“他身边没有能够跟他说话的人。”
“到时你们一起玩耍可以吗。”
可以的！
陈栀那晚睡前下定决心。
她要跟长子天下第一好。
为了表示对阿姨的感谢和对零食的虔诚，在跟长子搭话之前，她蹑手蹑脚地跑到西厢佛堂跟前。
佛堂是老佛爷所修建，平日逢年过节叔舅姑婆也都要上香祈福。陈栀小心推开门，佛像跟前有信奉的供果，她别别扭扭好久，在盘子里放了一颗糖，跪在垫子上学着大人的模样，拜神，磕头，许愿，一抬头，觉得面前红木佛龛的佛像安然地看着她。
佛堂里散发着浓浓的檀香味，望着佛像细长的眼，陈栀忽然感觉菩萨肯定都听到了。
她对佛说：“保佑我跟长子天下第一好。”
佛安安静静看着她。
陈栀：“我已经答应阿姨了，这肯定是要做的，说到了就要做到。”
佛仍就安安静静看着她。
陈栀嘟囔道：“好了，菩萨，这就是我的愿望了，你也要言而有信，不可以骗小孩。”
她又虔诚了拜了一拜。
然后上前，又在盘子里放上了糖。
在门口做足了好久的心理准备，陈栀端着一盘水果进了长子的房间。
她进去就见到长子，那是足足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孩，穿着新中式灰衫内搭白衣，棕黑发色，眉眼漂亮深邃，正在低头练毛笔字。
陈栀的眼睛久久没能挪动，心跳鼓动。
长子。
十三岁。
漂亮的小混血。
即使远远偷看过他很多次，可这么近距离还是会感叹怎么会有男孩生得这么好看。
陈栀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平日站在很远的地方偷看他，即使是上次他们在厨房遇见，他并未跟她说过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不过那也足够她胆战心惊好几天。
长子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还真是冷漠，陈栀说：“阿姨让我送盘水果进来。”
“放在那里。”
干脆的回复。
她将水果放在一边，但阿姨交待的事情还没有做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在房间傻愣愣地站了好久。
长子终于抬起来了。
陈栀瞌睡都快等出来了，见到他练完字，赶紧将水果端过去，说：“这个水果，很大很甜很好吃，刚刚我削的，阿姨切的，快尝一口。”
“……”
“很好吃。”
“……”
长子的眼神变了。
那看她的眼神完全是死人没什么区别，透着冰冷和审视，并且一动不动，大脑飞速运作。
直觉这盘水果有问题。
陈栀走到他跟前，抬头看向他，她才发现他们的身高差距好大啊，比想象中的还大得多，她要很努力地仰着脖子才能跟他交流。
她脖子仰酸了，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水果，咽了咽口水说：“这很新鲜！如果你现在不想吃的话，可以放在一边，然后等会儿也不想吃的话，不要丢垃圾桶。”
“可以都给我，放心好了，我会把它丢到很远的地方，你见不到它。”
阿姨说，长子不要的还有吃剩下的，她都可以吃。
长子不说话，看了下水果。
再看她。
陈栀觉得他的眼睛好漂亮，虹膜是一种特别的黑闪烁着浅淡的光，似乎在思索她话中之意。
难道是听不懂？陈栀只会拙劣的英文，于是又用中式英文磕磕巴巴说了一遍。
单词混着停顿，发音含糊。
洋不洋，土不土。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眼睛。
脖颈。
回到上方。
眼睛。
嘴唇。
长子手中的毛笔很突然地，就被折断了，锋利的一端直直朝她刺过来。
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尖锐的一端逼近她的眼瞳不过半厘米的距离，陈栀吓得都来不及眨眼，全身僵硬。
后知后觉手心一阵冰凉。
直到他低低呓语般吐出：“不是他派来的。”
这句是英文。
语速极快，淡漠优雅。
陈栀当场就被吓到了，不知所措，长子收了笔。她身上的压迫感减轻很多，这个年龄跟她一般的男孩，给人的压迫感不输于院子里其他的主人家。
长子随意地扫了眼，说水果就给她了。
陈栀恐惧的情绪因这话消失殆尽，变得欢呼雀跃，整张小脸藏不住的开心，向嘴里塞了一大块桃子。
“谢谢哥哥。”
长子：“……”
他不想搭理她。
陈栀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条腿。
一边看他练字，一边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整张小嘴塞得满满当当，像只小仓鼠。
长子瞧着她吃得这么满足，伸手欲拿，就被她把整个盘子端过去护在怀里：“……嗯？”
温和低沉，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听。
陈栀为护食行为感到难为情，涨红着脸，将吃了一大半的水果都推在他面前。
陈栀脸红了：“这，这些全都是你的。”
可她还是拿走了一颗青葡萄，喂进嘴里朝他呲牙笑，真是可爱极了。
小动物般的咀嚼，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盯着人，长子在这种目光注视下吃了小块桃子。
陈栀：“好不好吃呀？”
“嗯。”长子并没有解释刚刚一幕缘由，“纪昂，我在京市的名字。”
陈栀弯着眼睛点头，喊他：“纪昂。”
纪昂看着她微微红润的脸蛋，问到：“我该怎么称呼你？”
“陈栀。也可以叫我栀栀。”
“嗯……”他若有所思，继而问，“这个‘zhi’字是哪个‘zhi’呢？”
陈栀伸出手沾了水果盘里的清水。
很纤细，柔软，手指也很白皙干净，在红木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栀”字。
陈栀还学着课堂上老师的模样，跟他说：“这个栀还可以组词，栀子。”
“栀子花就是在夏天开放的香香花。”
纪昂点了点头：“capejessamine，母亲在庄园的庭院里养过几株。”
被陈栀歪着头注视，纪昂无法拒绝。被这一双眼睛看着，纪昂也难得地耳朵尖红了。
他见过很多眼睛。
欲望的深红，虚伪的灰蓝，不同的颜色。
纪昂在桌上也写：“这是我的‘昂’字，在中文里有不卑不亢，傲骨不屈的意思。”
“这样啊。”
陈栀仰头，很乖巧地看着他：“哥哥。我能这么喊你吗？”
被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
他下意识点头。
“哥哥，哥哥。”
纪昂觉得这也挺不错。
交换了名字，那就是好朋友，陈栀觉得被菩萨保佑好准，难怪大家都朝它许愿。
“那我每天放学都来找你。”
“我有很多朋友，我很会玩过家家。”
-
关于陈明昊相关的所有资料，不久之后便出现在纪昂的桌前。
厚厚的一沓。
有关陈明昊和陈栀的过去，记录得非常详细，甚至精确到何年何月发生过的琐事。无论怎么看，陈栀都是陈明昊的亲生女儿，还有一份亲子鉴定。纪昂见过这个男人，表面老实本分，但私下手脚不太老实，在外有不少债款……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赌鬼怎么能有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
明明一点都不像。
怎么能是他的孩子呢。
怎么可以允许。
阿姨就敲了敲陈栀的房门，走进来坐到她身旁。她做完了作业，阿姨夸奖她学东西快，跟她说：“刚刚纪昂跟我问到你了。”
陈栀：“我等会儿再去找他。”
阿姨温柔地感谢了她，检查了她的家庭作业，讲了重点难点。后面，在桌上发现了奶油小熊笔记本，打开，居然是个剧本。
上面的角色都有故事——过家家剧本。
“这是我跟我朋友的。”
阿姨说：“栀栀，你认识这么多朋友啊。那可不可以把你朋友也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呢？”
陈栀拍胸脯：“没问题。”
包在她身上！
陈栀最大的兴趣，就是写完作业，干完活，和街坊的小伙伴玩过家家。每个人都会扮演角色，演得兴致勃勃，玩得不亦乐乎。
为了能和纪昂成为好朋友，陈栀真是使出了百般解数。起初是她主动找他，聊今天看见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再然后，纪昂也会主动找到他，跟她说话。以至于变得熟络之后，陈栀纠缠着纪昂玩过家家，超真实版过家家有很多角色可以挑选——
爸爸，妈妈。
情人，荡夫。
家里小狗，隔壁大婶。
……
只要能想到的角色，都能编进剧本。
成为专属角色。
因为陈栀跟街坊的同龄人已经玩得很熟了，然后她就邀请纪昂加入小团队，翻开小本分角色。纪昂婉拒，但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还用了个“入乡随俗”借口，他又想到昨夜母亲语重心长的那些话，勉为其难地答应。
游戏正式开始。
直到扮演他的女秘书邀请他今晚过夜，以及告知他家里还有怀孕的老婆。
纪昂这才意识到不对！
不对劲。
一切都向着不对劲的方向拔足狂奔。
欣欣（秘书）：“经理，今天晚上会跟合作方谈合作，就要麻烦你了。”
纪昂（总经理）“我知道了，助理。”
欣欣（秘书）“……另外，还有，今天晚上我会在老地方等你来。”
纪昂：“你在胡说什么？”
欣欣（秘书）：“什么啊，我跟经理不是很早就是那种关系了吗？”
纪昂：“……”
随后他们要在这间办公室偷情。偷情过程中，门被打开，他们的奸情被董事长看见，董事长是经理的岳父大人，岳父当即斥责经理的女人正在孕晚期，而他居然在外面偷吃。此时，怀着身孕，挺着大肚子的“女儿”出现在门口，听到父亲所说的这些话。
陈栀（妻子）：“老公，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离婚，我要离婚！”
欣欣（秘书）：“什么！不是早就跟老婆离婚了吗？！”
纪昂：“……”
悦悦（实习生）：“董事，经理还私下对我潜规则，用转正威胁我去酒店跟他过夜。”
陈栀（妻子）：“不行了，动胎气了，我要生了。”
安安（主任）：“原来不止玩弄我一个。”
场面不受控制起来，“妻子”要生了，“秘书”大吵大闹，“董事”扬言要把他赶出集团。就在这个时候还有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说经理去了澳门赌博，欠下了很多的债款，今天是合同上最后的期限，必须要给个说法。
纪昂：“……”
纪昂：“够了！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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