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停,村庄的空气清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邻里间的说话声。
这个时辰若在戚宅,宋明音和戚焕多半早已歇下,但在这马轱村里,苏秋荷和葛货仍在忙碌。
大夫已为葛货处理过伤势,敷上了草药的膏贴,但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借着灶膛透出的光,坐在小木凳上,慢腾腾地用柳条编着筐箩。
戚风堂走过去,也捻起几根柳条,自然地跟着编起来。
“真是灵巧。”葛货看着戚风堂手指翻飞,比自己这个老把式还板正,不由得赞叹。
“哪里,不过是跟着姨父现学现卖。”两个大男人默默对着火光劳作。
晚饭吃得很是丰盛,苏秋荷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汤,又特意从邻居家买了一只肥兔子红烧。
此刻灶间里,苏秋荷还在收拾碗碟,小豆子蹲在灶膛前,脸红扑扑的,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藏春挽起袖子走过去:“小姨,还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
苏秋荷正弯腰从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瓮里往外掏东西,闻言直起身,笑道:“来得正好,帮我拾掇拾掇这个。”
她捧出好几颗圆实的疙瘩菜,“这是芥菜疙瘩,昨儿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晾干了腌咸菜,能吃一冬天,咱们挑些嫩点的叶子,明早炒个芥菜丝儿,和粥一起吃可香了。”
藏春搬过一个矮墩,挨着苏秋荷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掰掉芥菜疙瘩外层的老叶和干叶。
苏秋荷麻利地削着皮,眼中满是不舍:“你们明儿个就要走了吧?这一走,山高水远的,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着面了。”
想着戚风堂那日的说辞,藏春有样学样道:“等开了春,地里活儿不那么忙了,小姨就带上姨父和小豆子,来汴京住些日子。我那儿也方便。”
“哎,好好!”苏秋荷点头,手指拍了拍藏春光滑的手背,“你在那边好好的,姑爷是做官的人家,规矩大人情也杂,你凡事多长个心眼儿,顾好自己,小姨是个乡下婆子,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就盼着你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的。”
芥菜疙瘩渐渐堆高,削下的叶子也成了一小堆,小豆子跑过来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烤红薯:“表姑姑,这个更甜,给你。”
藏春接过那热乎乎的红薯,小心地掰成两半,“谢谢小豆子,这一半拿去给你风堂叔叔尝尝。”
“这个就是表叔叔让我烤了给姑姑的啊?”小豆子挠了挠头,有点迷糊了。
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苏秋荷搀扶着葛货,小豆子打着小小的哈欠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回了西屋歇下。
东屋里只剩下戚风堂和藏春,炕上铺好的两床花布棉被挨得颇近。藏春轻轻捏着自己的一片衣角,小声说:“哥哥,累了一天早些休息罢。”
戚风堂“嗯”了一声便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其实屋子里这么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的。藏春微低着头,解开外裳的盘扣,一层层将衣裳褪下,最终只穿着雪白的细棉中衣,比夏日看到的还要薄透。她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柔软的身体,薄薄的衣料下,已是一个成熟女子玲珑有致的曲线。
寒气袭来,藏春打了个哆嗦,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她侧躺着,目光落在旁边叠得整齐的被褥上。戚风堂床铺就挨着她,她轻轻的伸出手,就可以摸到里面被热炕熏蒸的温度。
他的体温……是不是也这样温暖?这个念头像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藏春的手指缓缓探过去,轻轻触摸那被窝的边缘,果然也是暖烘烘的,她指尖微麻,心跳悄然加速。
直到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她才将手缩了回来,被子一下子拉高盖到下巴,应道:“进来。”
老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戚风堂侧身进来,手里拖着一条看着就很硬的小靠背椅。
藏春撑起身子,怔怔地望着他。
黑暗中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空气触碰,戚风堂仍旧披着他的厚毛氅衣,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二妹妹睡吧,我坐在这儿也能对付一宿。”
藏春慢慢卸了力气,带着一丝央求与他商量:“地上太凉了,坐着也难受,要不我把你的被褥挪到炕那头?我保证不会碰你。”她试探地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胳膊。
戚风堂将她的手拿下去,声音温柔却很坚决,“不可以。”
藏春沉默地重新缩回被窝里,无论怎么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硬邦邦的椅子被戚风堂搁在窗根下,他背对着炕坐了下来,两人的呼吸交错,却又隔着这么远。
藏春仰面躺着,从她的角度望出去,满天星辰在他头顶闪耀着。
“哥哥,有你在真好。”
戚风堂只当她是为苏秋荷家的事感激,回应道:“你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对你好是应当的。”这话他说得很自然,是兄长理所当然的责任。
这不止是他第一次强调血脉相连这几个字,藏春垂下眼睫,每每提到她的心脏就不安的跳动,她拳头虚虚地握着,“若我不是你的亲生妹妹呢?你还会对我好吗?”
呼吸声急促又压抑,她在黑暗中屏息等待那个答案,戚风堂却觉得这个假设荒谬而无意义,“二妹妹净瞎想。”
“哥哥就回答我嘛……”藏春开始无赖撒娇。
戚风堂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不可能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理性的,符合他认知逻辑的答案:“倘若你不是我亲妹妹,我们便不会自幼相识,更不会有这许多年的朝夕相伴,自然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份深厚的情谊,若无这情谊,大概……就不会了吧。”
话音落下,许久没有等到藏春的回应,戚风堂微微侧过头,试探地问:“睡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藏春背对着他,紧紧闭着眼,这个无情的夜晚,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了。
西屋里,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内容。
葛货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难以入睡,苏秋荷躺在他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他爹,你觉不觉着藏春这孩子如今的模样,跟姐姐年轻时候没一点像的地方,性子也跟小时候大不一样了,我这心里头,老觉得不踏实,像有块疙瘩似的。”
葛货哼哼了一声,忍着痛道:“你就是爱瞎寻思,戚家那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规矩多着呢,她要还跟小时候在庵里那样野丫头似的,能行吗?再说了,她要真不是你亲外甥女,人家干嘛巴巴地带着那么有能耐的哥哥,跑咱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来,花钱又受累的,就图咱家那只鸡吗?”
“倒也是这个理儿。”苏秋荷被丈夫这么一说,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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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风雪彻底消散,虽然干冷,但有一片晴空湛蓝。
戚家的马车已停在土路上等候,藏春和戚风堂与苏秋荷一家三口在门口道别。
“苏姨,姨父,小豆子,你们快回屋去吧,外面冷。”戚风堂拱手,藏春也依依不舍地拉着苏秋荷的手:“小姨,记得开春了来汴京。”
“哎好,你们路上小心,慢点赶车。”苏秋荷连连应着,眼角又湿润了,葛货也拄着棍子道谢,小豆子攥着藏春塞给他的一小包蜜饯,响亮地喊:“表姑姑,表叔叔,记得再来找我玩。”
马车走出去老远,藏春撩开车帘回头望,还能看见苏秋荷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家的墙边,正用手抹着眼睛。
她放下车帘,隔断了那令人心酸的画面。
车厢内,戚风堂已拿出一本讲珠宝纹样的书在看,趁着藏春侧目,他极其短暂地用手撑了一下后腰。
“哥哥腰酸啊?”藏春已经支起了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
戚风堂面不改色,将手重新放回书页上,淡然道:“没有。”
昨夜在那把又小又硬的榆木椅上枯坐整宿,滋味可想而知,骨头缝都透着寒气,果然看了没几页书,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索性将书搁在一旁,仰头靠在了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随着路面颠簸轻轻摇晃,藏春看着他那掩不住的倦容,轻声道:“这一趟折腾了好几日,等到了汴京,我就回张家了,长幸应该也很想我了。”
戚风堂眼皮抖动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回程的路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藏春与张诗隐的婚姻,说到底是他一手促成的。若非他步步紧逼……若那时不那么决绝,不将她逼到那份上,她根本就不会那么匆忙地嫁给张诗隐。
他神思凌乱,眉头紧锁,藏春就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哥哥,我从没有怪过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比任何人的哥哥都要好。”
马车颠簸了一下,戚风堂随之晃动的头迅速低了下去,手背极其快地蹭走了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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