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五月初十在藏书楼顶阁的书橱里被温辞镜强塞了一记“查案定金”之后,祝青芜便拿出了算盘成精的看家本事,只用了短短十日,便顺着永和十四年的旧档与回春堂的暗线,摸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原来当年温氏大房夫人之所以买通祝母在鹅梨香里下“醉仙桃”、谋害年仅七岁的三房嫡女温辞镜,不仅是为了争温氏宗族的掌家权,更是因为大房夫人的娘家表侄——也就是如今那位新科解元陆怀瑾的亲生父亲,当年与温氏大房合伙倒卖江南私盐、亏空了整整二十万两官银!
如今陆怀瑾拼死拼活想要娶温辞镜过门,根本不是慕什么才女之名,而是陆家在京城的亏空眼看要东窗事发,急需吞并温辞镜名下十万两的嫁妆田产去填补户部的窟窿,甚至陆怀瑾在姑苏城外早就养了一房已有五个月身孕的外室!
五月二十二这日,祝青芜将陆怀瑾外室的住址、连同陆家私挪盐引的暗账拓本,在第十四次逢七密会时亲手交到了温辞镜手里。
她原以为,温辞镜会像对付二房周妈妈那样,在暗地里慢慢设局阴死陆怀瑾。
谁知三天后的五月二十五,乌衣巷温氏本宅竟爆出了一场震动整个姑苏城的大乱子!
据温府逃出来采买的小厮们在街口茶肆里唾沫横飞地议论,那天中午温夫人设家宴款待陆怀瑾与媒人,本打算当场交换庚帖定下婚期。谁料素来温顺如泥塑菩萨的七姑娘温辞镜,竟当着合族长辈与媒人的面,将一叠陆怀瑾私养外室、倒卖私盐的铁证直接摔在了陆怀瑾脸上,随后端起滚烫的茶碗,当场砸碎了象征两家联姻的鸳鸯玉佩!
“我温辞镜便是终身不嫁、绞发为姑,也绝不会拿温氏先祖的心血去填陆家肮脏的烂账!”
据说当时温辞镜站在大堂中央,脊背挺得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一句重咳也无,字字如刀,把陆怀瑾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媒人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乌衣巷。
婚事彻底黄了。
可温氏大房与温夫人却彻底疯了。
温夫人一向把与京城陆氏联姻当成自己在族中扬眉吐气的唯一指望,如今被自己一向任意拿捏的病弱女儿当众打脸,加之大房伯母在旁添油加醋、污蔑七姑娘定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奸人挑唆才敢如此悖逆尊长,温夫人盛怒之下,竟请出了温氏宗祠的三尺紫檀家法戒尺,当场重责了温辞镜十下后背,罚她在阴冷潮湿的宗祠青石地上跪经思过三日,并下令彻底查封城西别院“怀袖居”,不许任何人出入!
消息传到瞻园女塾时,正是五月二十七的午后。
我坐在讲堂西角的冷板凳上,听着前排沈令仪幸灾乐祸地同人议论“温七姑娘这回怕是要被温夫人打断脊梁骨、直接关在祠堂里活活饿死了”,手里握着的那支狼毫笔,“咔嚓”一声被我生生捏断成了两截。
墨汁溅在我的青布袖口上,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淤血。
她怎么敢那么傻?!
她明明有一万种不伤及自身的阴私手段可以把那些证据捅给御史台,为什么要自己在宗祠家宴上当众掀桌子、用那副风吹就倒的病骨头去硬扛三尺长的紫檀木家法戒尺?!
不,我立刻便想明白了。
陆家催着五月二十五交换庚帖,一旦庚帖换了,哪怕日后御史台查办陆家,温辞镜也要背上一个“罪臣未亡未婚妻”的名头;更重要的是,她曾与我在罗汉榻上定下死契——在百印盖满之前,她绝不与姓陆的议亲半字。她是为了干干净净、半点不沾陆家腥气地守住那张契书,才选了最惨烈、也最快刀斩乱麻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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