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吹过怀袖居临水暖阁外的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温辞镜斜倚在湘妃竹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方冰凉的血沁青田冻石印,心里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烦乱。才不过短短半个月,五次逢七之约,契册上才刚刚盖下六枚朱砂印。按理说,那只贪财又记仇的野雀儿早已被她捏住了七寸,在这间落了锁的暖阁里,她温辞镜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印信与银钱的主人。
可不知为何,自从四月二十三那夜祝青芜用嘴喂了她六颗蜜渍青梅之后,一连三日,她只要一闭上眼,唇齿间便会泛起那股酸甜与黄连苦味交织的气息;而今日在讲堂上,看见祝青芜被逼到绝境准备跳窗时,她更是连白薇都来不及招呼便失态地站起身替她解围。
“咔哒。”
戌正三刻的梆子声刚落,暖阁的楠木门被推开,随后又被哑婆子从外头落了锁。
祝青芜走了进来。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怀里抱着那个下午险些被沈令仪搜去的粗布书囊。只是与前四次不同,今夜她进门之后,没有停在三步开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也没有垂下眼皮拨她心里的算盘,而是径直走到了罗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辞镜。
那双细长清亮的杏眼,在鱼油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极了三个月前温辞镜在古井边偷看到的那只护食的幼狼。
温辞镜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指尖捏起那方血沁冻石印,在红泥印盒里轻轻点了一下:“怎么,今日在学堂上受了惊吓,连规矩都忘了?把书囊放下,过来替我把今夜的香点上。”
祝青芜没有去点香。
她当着温辞镜的面解开青布书囊,从最里层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已经盖了六枚红印的《怀袖契》副本,以及那锭温辞镜扔给她的二两雪花银,一并放在了矮几上。
“温辞镜。”祝青芜连“七姑娘”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今日在讲堂上,沈令仪簪子上的玫瑰头油混了龙涎香,是我上次蒙眼辨香时随口同你说起过的闲话;翠缕偷藏主子首饰的毛病,也是我顺嘴提了一句。你根本闻不到三尺外的味道——你今日当众替我解围,还借沈令仪的手替我报了三个月前井台边的仇,为什么?”
温辞镜握着冻石印的指尖微微一僵,冷笑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书囊里装着我的契书和官银,我怕你蠢到连累我——”
话音未落,站在榻前的少女忽然欺身向前!
她动作快得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左手撑住罗汉榻的凭几,右手一把扣住了温辞镜正欲往契书上盖印的右手腕!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逼得往迎枕深处倒去。
她顺势单膝压上罗汉榻,携着满身微凉的夜露与清爽的猪胰皂角香,整个人覆在了我的上方,将我牢牢地困在了她双臂与湘妃竹榻栏杆构成的方寸之地里。
“你撒谎!”
祝青芜低着头,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锁住我的瞳孔,一字一句地拆穿我最后的遮羞布:“你方才说话的时候,脉搏一息跳了七下,比我上次蒙着眼闻你锁骨的时候还要快!温辞镜,我书囊里装了什么,我从未同你说过半个字。你若不是在沈令仪发难时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怎么会猜到契书就在我书囊里?”
暖阁里静得可怕。
我躺在迎枕上,手腕被她温热粗糙的掌心死死扣在头顶的竹席边,抬头看着上方这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原来被人剥下伪装、按在榻上逼问真话,是这样一种叫人头皮发麻、心脏却狂跳不止的滋味。
我看着她眼底那股“你不把账算清楚我今晚就不放过你”的凶狠劲儿,心底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任由她扣着我的手腕,仰起脖颈,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毫无半点菩萨慈悲相的、肆意而又张扬的笑:“是又如何?祝青芜,你这只野雀儿是我花了三十五两银子买下来的,你的铜板是我给的,你的手腕是我盖过印的,就连你的嘴都是喂过我药的——除了我温辞镜,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便叫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怔怔地看着身下的人。
她今日没熏那催咳的白附子,一双凤眸在鱼油灯下亮得惊心动魄,里头再也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疏离与冷漠,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骨噬肉的偏执与占有欲。
我扣着她手腕的五指剧烈地收紧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好几回,在心里把那本烂熟于心的账本翻得哗哗作响,却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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