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乌衣巷温氏本宅的正门前挂起了八盏斗大的大红洒金寿字宫灯，鞭炮碎屑铺满了整条青石长街。
前来给温老太君贺六十整寿的官轿与华盖马车从辰初便络绎不绝，前堂花厅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连奉旨巡视江南盐务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也已入了首席。宾客们推杯换盏，人人皆赞温老太君福寿双全、大房夫人治家有方；唯有极少数内宅管事才知道，在距离前堂喜宴不过三道院墙的西北角荒废小佛堂内，正停着一口尚未钉死棺盖的薄皮楠木棺材。
棺材里躺着的，是前夜在怀袖居“呕血暴毙”的温家七姑娘温辞镜。
按大房夫人与温夫人的意思，今日是老太君六十大寿的吉日，七姑娘这等“未嫁暴毙”的短命鬼断不可张扬出去冲撞了寿星与周御史的贵气，故而严令封锁消息，只派了四个大房的心腹婆子将尸身连夜抬进西北角小佛堂入殓，等今日寿宴一散，便直接从后门拉去城外乱葬岗旁的义庄草草火化了事。
小佛堂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盛夏骤雨，雨点砸在破旧的瓦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躺在幽暗狭窄的楠木棺材里，我能听见头顶棺木外传来的每一丝雨声。
祝青芜那只野雀儿倒没有骗我。“浮生一日醉”的药力霸道至极，自打前夜吸入那三口奇香之后，我的心跳与呼吸便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真正的死人，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偏偏耳畔的听觉还残存着三分清醒，像是一缕被锁在躯壳里的孤魂，冷眼旁观着外头那些骨肉至亲在我“死后”演出的大戏。
昨夜子时，母亲来过一回。
她没有哭，只是隔着棺木站了半刻钟，叹了一口气说：“阿照，你也莫怪母亲狠心，要怪只怪你自己太倔。那碗燕窝里我原本只叫人放了哑药，谁知你身子骨这么不争气，竟一口气没上来去了……你也算全了我们温氏与陆家的体面。”
紧接着到了今日辰末，前堂寿宴开席的锣声刚响过三通，小佛堂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两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一股浓郁的西域玫瑰香膏味混合着陈年檀香钻进棺木缝隙——是大房那位掌家的伯母，以及她在瞻园女塾安插的眼线苏先生！
“都搜过了么？怀袖居里当真没找到那半部《烬香录》？”大房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哪里还有平日里在宗族跟前吃斋念佛的慈悲相，字字句句都透着阴狠。
“回夫人的话，怀袖居的拔步床暗格都被老身翻遍了，只找到几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并无《烬香录》与当年那张‘醉仙桃’香方的影子。”苏先生低声回禀道，“至于那个祝氏香匠留下的孤女祝青芜，前日半路用迷香逃脱后便不知所踪。不过夫人放心，城门与各大香行都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孤女，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哼，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大房夫人冷哼了一声，脚步停在了楠木棺材正前方，“老七这丫头自打上月起就邪得很，连陆怀瑾外室和咱们家私盐的底细都能摸出来，那张十二年前我亲笔写的‘醉仙桃’方子，会不会被她贴身缝在寿衣里头了？把棺材盖推开，给我把她身上的衣裳扒下来搜一遍！搜完了立刻拿七寸棺材钉钉死，今晚子时前烧成灰！”
“吱呀——”
沉重的楠木棺盖被人用力推开了一半，潮湿阴冷的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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