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回来了?”雪兰眼前一亮,面上藏不住的欣喜,“你先过去,我等下就来。”
门外的声响停了下来:“那你快些。”
听见动静,身前人不由挑起眉,眸中戒备之色丝毫不减:“站在屋外的又是什么人?”
雪兰顾不上多说,匆匆提起裙摆,把床头的金疮药往他怀里一搁就要出去,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道:“把手给我。”
“什么?”少年目光微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对方去而复返,倾身朝他走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噩梦般的回忆就如潮水般涌上。母亲临死前凄惶痛楚的悲呼,和雪水泥水混杂一起的血污,还有接连落下的……
他浑身绷紧,条件反射地别过脸,纤细浓黑的长睫因触碰而轻轻颤动,身前却蓦地投下一道阴影,片刻,手心也传来温热。
“你怎么了?”
耳旁清亮的嗓音逐渐拉回神智,他惊魂未定,猛地松了口气,迎上一张满是关切的脸。
她的眼睛生得极漂亮,微圆的杏眼稍稍上挑,压出两道绵长细褶,看人时总泓着汪秋水。模样温柔秀气,颦笑间尽显少女灵动。
“你别怕,我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只是想给你取个名字。”瞧出了他的失态,雪兰柔声宽慰,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下两个字,承安。
“承安,平平安安。往后你就叫承安。”
和指尖相抵的掌心微微蜷曲,谢承安喉头滚动,耳根霎地蔓上粉意,却没再躲开。
比划完了字,雪兰收回手,余光不经意捕捉到了他颈侧的丑陋疤痕。
那里仿佛曾被利器割开,艰难愈合的创口宛如狰狞肉虫,死死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再往下,大小不一的淤青横生胸前。
这样重的伤,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来他从前过的日子也不如意,否则也不会犯下祸事,招来杀身之祸。
雪兰轻叹了口气,不禁生出几分怜悯:“少爷曾和我说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承安,你经历此难,往后一定会脱胎换骨的。”
谢承安从她脸上挪开视线,面上依旧冷冰冰的,装作不在意道:“你还会习字?”
“习字?”雪兰心中奇怪,一愣,点了点头,片刻又摇摇头,“只是在房中见过少爷习字,碰巧认得这两个字罢了。”
“碰巧…在少爷房里?”周遭的温度冷不丁降下,雪兰打了个寒颤,一头雾水地抬起头,眼前人却又皱着张脸,闭口不言。
眼见接下来是无论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口了,雪兰只好作罢,叮嘱几句就起身离开,循着记忆来到了北侧的厢房。
竹坝村地处胶州最南角,山环水抱,风景极佳。少爷住的屋子是这户农家最好的一间,虽比不上家中阔绰,但也布置得雅致。
“少爷。”雪兰行了个礼,看向身前手负书卷的修长身影。
“雪兰来了?眼前修竹般挺拔的人影缓缓侧身,露出半张清瘦侧脸。程季青一袭月白长衫,嗓音如风拂面,“坐吧。”
“是。”雪兰应道。
桌上放着不少茶果,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看着便可口。雪兰骨碌转着眼珠,在一盘茶果上扫了几个来回,情不自禁地咽了抹口水。
“玉漱也坐下罢。”程季青见她如此,不免轻笑,“这茶果自京城而来,时下最为盛行。掌柜的过来送账本,我就一并捎了回来。你们正是贪食的年纪,若想尝尝不妨多用些。”
少爷平日最为宽厚,不曾苛待府里的下人,每逢得了新奇玩意儿,送去给老夫人过了眼便都赏下去,她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雪兰谢过少爷。”得了茶果,雪兰自是欣喜。一旁的玉漱却兴致寥寥,连碰也没碰,急冲冲地从袖口掏出封信递过去。
“少爷,玉琴姐从府里寄了信来,说是数月前贩往京中的香泥出了问题,一半香泥都被铺子里的管事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好端端的,送去的香泥怎么会出了差错?”雪兰停下动作,神色颇为不解,“往日送去京城前,掌柜的少不了要一一查验才是,既查验无误又为何会被退回来?”
商贾间最重口碑。少了桩生意倒是小事,坏了名誉却无异于自断财路。程家经商多年,从未有过送出的货物被人原路退回的事。
雪兰思绪飘远,士农工商,其中就属商贾最为下贱。少爷从前醉心功名,无意接手家业。可老爷一朝身死、程家势微,偏偏手下还养着不少香料工人,急需银钱周转。
老夫人又久居深闺,向来不过问生意场上的事,少爷这才不得不放下考学接手家业。
行商跑货向来是不入流的贱活儿,落在其余几家家主头上都避之不及,随意打发些脚夫去了便是,少爷却不能这么做。
自老爷过身后,府里为缩减开支遣散了不少脚夫。如今能陪在少爷身边辗转运货的,除了她和天德哥,便只剩下玉琴玉漱两姐妹。
说是姐妹,却并非一母所生。两人祖籍皆是沧邑罗庄,此地民风彪悍,远近名闻。
玉漱性子泼辣却更精明,又长她几岁,在程府下人里颇有威望。玉琴做事则更为细致,便被留在府里帮老夫人料理闲杂事务。
程季青略一思索,不疾不徐道:“香泥的制作工序不比寻常香粉,纷繁复杂,重在‘合泥’,哪怕出了丁点纰漏,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玉漱,你可盯仔细了?”
“少爷大可放心,工序都是我亲自盯的,不曾有错漏。”不知想到了什么,玉漱柳眉倒竖,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鬓边银钗顿时颤若金蝉。
“香泥制作考究,本不是府里主营的行当。我特意请了数十位资历深厚的老匠人,和我一并盯着。东西在他们手里过了几道,按理说不会再出什么差错,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
“定是他们阳奉阴违,背后使了主意。一群奸懒馋滑的贱骨头,看我回去不活撕了他们!”
程季青沉吟片刻:“东西被退回府里时,交货的管事可跟你们说了什么?”
玉漱气焰稍消,却仍是一头雾水:“交货的管事…怪了,管事倒没说什么,送货的伙计却让我们好自为之。也不知这批货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玉琴和少夫人查看半天没发现异样。”
“李氏也看了这批货?”提及李氏,程季青面色不虞,眉间的厌弃之色一闪而过,拂袖冷哼,“也罢,她又能看出什么来。”
李氏不得夫心,府里的人都是知晓的。纵是再不得宠也是少爷发妻,容不得旁人置喙。
雪兰和玉漱相视一眼,半晌不敢接话。
场面陷入僵局,雪兰正愁着该如何动作,脑中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账本。】
账本?雪兰瞟向桌上静静摊开的账本,在心底小声问道:“账本怎么了?”
谁知她话音一出,慧心却没了声响。
兴许慧心是想提醒她什么。
雪兰暗自琢磨了许久,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少爷,可否让雪兰看一眼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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