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莫止脸上显出一抹讶异之色。他看向观沧,无声吐出两个字:“皇帝。”
站在外间的正是肃光帝齐枭。莫止从前替应怀笙来过几次皇宫,没少与之周旋寒暄,故而对这声音熟悉的很。
只是没想到传送阵的其中一处落脚点竟设在了皇宫,兴许还是在皇帝的寝殿,为什么?齐枭也与此事有关?
另一人是谁?
鬼界的叛徒?还是妖蛊的主人?
莫止凝眉思索着,忍不住朝前挪了一步,企图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个仔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观沧猛地抬手扣住了他肩膀,好似在忍耐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别乱动。”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观沧的耳尖、脖颈连带着手指都浮上了一层薄粉,可现下一片漆黑,莫止看不清观沧神色,听他语气又急又气,便只当是空间太小,自己不慎挤到了对方,忙停住动作,后背抵在墙壁上,把方才伸出去的那只脚又挪了回来。
观沧眉尖狠狠一跳。
恰在此时,外间又响起一道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些平缓的语调,一字不差地传入石壁之中:
“陛下息怒,青溪的灵脉我会另想办法。”
莫止身形陡然一僵。
齐枭似乎冷笑了一下,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稳稳停在了石壁前,衣袍掀动的摩擦声传来,下一刻,那声音便矮了下去,应当是坐到了龙杌上。
“另想办法?”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妨说说,是什么办法?又需要我平芜多少人命来填?”
什么意思?
青溪灵脉与平芜的人命有什么关系?
鬼喰?可鬼喰不是那些修造白玉京而惨死的匠人产生的怨气所化吗?
先生又是谁?
早年间齐枭尚在边境领兵时似乎有过这么一个人,传说是他招揽的军师,可那人不是早死了吗?
莫止心乱如麻,正想分出一缕神识去探个究竟,丹田就猛地一凉,而后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了他体内,他惶然抬眼,看见了观沧漆黑的瞳孔,想到外间站着的可能是个高人,他忙反手握住观沧手腕,低声道:“我没事,别用灵力,当心打草惊蛇。”
观沧的另一只手还握在他肩上,掌心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颤抖,不自觉皱了眉,道:“别怕。”
听他这么说,莫止竟当真心头一松,一边强迫自己从听到“青溪”时的不安中冷静下来,一边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暗自重复了一遍。
青溪如今在凌清羽管辖范围,珩山被灭后,剑宗势力虽大幅下滑,但好歹也是有着上万年根基的名门望宗,纵使外界如何虎视眈眈,一时半刻也没法跨过剑宗将其占为己有。
至于灵脉,莫非还能强行砍断瓜分不成?
他心中兀自思索着。
外面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此事是我推算有误,血阵用生魂献祭已开启大半,只是鬼喰怨气不足,另外一半始终无法运转……”
那人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皇帝的反应。半晌,又接着说:“青溪地底那条灵脉根系繁杂,迁元术最多只能撬动半根分支,崔邕已然暴露,不得不弃。”
迁元术?!
莫止瞳孔微缩。早在多年前一名散修利用此术窃取秘境灵元时,修真界的弟子就已被仙台明令禁止修习这类法术。
迁元术虽能悄无声息转移灵气,但其威力还远远不够迁动一方灵脉,这人竟能利用此术撬动半根分支,可见其修为之深,恐怕比起五宗掌门也不遑多让……
“不得不弃?”皇帝忽地开口,无不嘲讽地道,“说得倒轻巧,朕用几百条人命来助你成事,最后却折在最关键的一步。云景啊云景,你便是这样糊弄朕的?”
“臣绝无此意。”
一阵衣袂拂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灵力荡开的破空声,云景似乎在给皇帝看什么东西,外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莫止还有一瞬间的愣怔,等他将“云景”二字反复念了几遍,脑中募地浮现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时,方才恍然道:“普陀门那位妖僧。”
观沧道:“云慧的师弟?”
莫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竟也知晓?”
观沧不置可否。
普陀门这位妖僧,其人在数百年前还被称作圣僧,因着天资卓绝,修为颇高,年少时就已极富盛名。
当时的掌门云诃不但破例准许他带发修行,还单独为他辟了一座禅殿,不可谓不受宠。原本以他的造诣,不出五百年定能半步踏入飞升境,可惜还未走到那步,他就先隐没了。
仙门杂谈虽未详述,但此事在整个修真界都不是秘密。
云景三百岁那年下山除祟时,不知何故失手杀了一名同行弟子,按照仙规,需得先入罪牢关押,等五宗长老查明事由再行决断。谁知他刚被带到罪牢就忽然暴起,将看守的仙门弟子和一应刑惩掌教尽数斩杀,自己则破开重重阵法逃之夭夭了。
此事一出,云诃怒极痛极,干脆利落地将其逐出了师门,甚至大手一挥以千块上品灵石的价格把绞杀云景的任务令挂在了灵犀阁当中。但天不遂人愿,此后数百年任凭仙门弟子如何追踪,都没能寻到云景半点影子分毫气息,这个人就像从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直到现在。
莫止神色凝重,刚要出声,一道浩瀚的灵力就直旋而来,旋即耳边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石壁就被人从外轻巧地拍了两掌,莫止脚下登时一震。
腰间的乾坤袋不知何时开了口,其上的符文一阵闪烁,他来不及细想,一把将快要脱身的吞灵妖按了回去,随即反手拍了张符封住口袋,旋身闪避之时,机关的“咔咔”声赫然响起。
好似有堵巨墙自两边破开,狭窄黑暗的空间陡然一亮。
“是谁?”齐枭一身龙袍还未脱去,锋锐的眉眼间显出凛凛不容侵犯之色。
在他面前,一间以书画相挡的暗室赫然而立,黑黝黝的入口处,数百长阶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莫止和观沧此刻就贴在石门和墙壁的缝隙之间,屏息凝神。
“方才有一阵灵力波动。”一个身穿靛青琉璃纹僧袍的男子信步而入,长袖轻挥,嵌在两侧墙壁上的灯龛就尽数亮起,他一边分出神识顺着石阶飘入地下的暗室中,一边转头朝着四周看去。
眉眼沉静,目光清和,不过片刻眼神就落在了没有被照亮的夹缝处,正欲提步上前,那抹神识就径自飞了回来,云景皱了皱眉,道:“没发现异样。”
齐枭心弦稍松,沉声道:“许是先生多想了。”
云景道:“最好如此。”
说罢,便没再停留,脚步声复又响起,两侧的烛火“嗤”地一声齐齐熄灭,整个过道重新变得漆黑森然。
莫止一张脸憋得通红,若说方才在石壁之间还能容纳两个人,那现在这处缝隙就连站一人都有些勉强,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观沧怀里。二人身量是一般的高挑,体型却无端差了几分,观沧肩背挺阔,单是站立不动就能将他牢牢罩住。
鼻尖是淡淡的冷香,眼前是玄色掐金丝的布料,沉闷空旷的地道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伴着一阵强劲有力的心跳,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莫止脑袋一阵发晕,甫一听到脚步声远去,就想赶紧撤出这狭小的缝隙,谁知才刚动了动胳膊,脖颈间就按上一只冰凉的手,下一瞬,他整张脸又重新埋到了观沧胸口。
莫止:“……”
他眉尖一挑,正欲开口,原本空无一人的地道中倏地显出一道身影,沉静却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过,周身的威压磅礴如洪流倾覆,正是去而复返的云景。
身后紧跟着传来齐枭的声音:“如何?”
云景道:“无人。”
似乎仍是不放心,他抬手画了几道梵印拍出,整个地道忽地闪过一束金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墙壁上若隐若现。
机关的“咔咔”声再次响起,两堵石墙震颤着收拢靠近,灰尘漫天中,仅剩的一缕光也被隔绝在外,四周彻底归于平静。
莫止咬牙暗骂一句:老狐狸!先前竟是假意走远,好将暗闯密室之人诈出来,幸好……
他谨慎地抬眼看去,额头险些撞到观沧下巴,错身避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看见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间密室应当是出自云景之手,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普陀门的徽印,墙上是他方才留下的咒文,凡有异动便会发出示警,但莫止只瞧了一眼,就大摇大摆地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大概名门修士都有些自负在,云景布下的阵法全是针对修为强劲的对手,恰好便宜了他这个灵力无多之人,观沧更不必说,只要不贸然动用法术,便不会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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