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止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的场景颠三倒四，一时是他十五岁那年，同孟翊迟、灵均二人擅闯沉渊秘境，被一只五阶护宝兽追着狂喷沼气，险些毒死的场面；一时又是在灵犀书院的墙头，几人半夜不睡觉偷跑出去玩乐，结果被掌教撞个正着，最后齐齐罚抄院规的场面……
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这些对少年时的莫止来说简直家常便饭，他从前也没少梦到过去的事，但这回，他身边却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书斋、藏经阁、膳堂，甚至凡间的灯会都有这人的存在。
是谁？
昏昏沉沉中，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还不待他想起，画面陡然一转，他又回到了珩山灭门当日，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他手里拿着照坤，杀红了眼般将三尺青锋送入一人腹中，那人缓缓转头，露出的却是应怀笙的脸——
莫止猛地惊醒。
天光大亮。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地上的火堆早已燃尽，只剩厚厚一捧黑灰落在原地，亮了一晚的夜明珠终于敛了灵光，装饰般嵌在凿开的石格里。
洞中，淡淡的水汽盘旋萦绕，将他单薄的寝衣微微打湿。
等等……
寝衣？？！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莫止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目光堪称惊悚地看着团在一旁的外裳。
他何时脱的衣服？？
照坤呢？
手指下意识往身侧一摸，触到一片冰凉，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就自耳边响起：“找什么？”
“找……”
话音一顿，莫止霍然抬首，正正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瞳孔，观沧似是刚刚起身，衣角处还有些许压痕，垂眼看来时，周身寒意微敛。
莫止这才想起洞中不止他一人，忙扯过外衣披上，轻咳两声，正欲开口，余光就瞥见了落在床脚的照坤，登时眼皮一跳。
如果没记错，他昨晚是抱着照坤睡的吧？那现在又作何解释？？
总不会是照坤自己飞过去的吧？？
他脑中天人交战，硬着头皮看向观沧，试探着问道：“我昨晚没做什么丑事吧？”
观沧眸光微动，道：“比如？”
比如脱衣服之类的……
他心中如是说，嘴上却道：“我睡相不好，恐吓到你。”
这话倒也算不得假，放在三年前，就是三丈宽的床都不够他折腾，往往睡前还端端正正，醒来后不是被子散落一地，就是枕头跑去了床底，活像是在梦里同人打了一架似的。
虽说这几年规矩多了，但难保不会再犯，眼下这场面，除了“睡相不好”这个理由莫止实在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闻言，观沧默然片刻，面不改色道：“尚可。”
如果忽略这人一晚上拽着他衣角不肯松开的话，确实称得上一句“尚可”。
莫止松了口气：“那我的……”
他眼神飘忽着扫过角落的照坤，又做贼心虚般扯了扯衣襟，原本就松散的衣衫被他扯得越发凌乱，发带松松垮垮耷拉在脑后，满头乌发倾泻，衬得其人越发唇红肤白，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散漫，只是这般姿态，身形便显得更为清瘦了些。
观沧不自觉拧了眉，好半晌，目光才从他纤细的手腕上移开，在对方逐渐狐疑的视线中淡声道：“你的衣服、佩剑均是我所为。”
“那就好——什么？！”莫止一口气差点呛住，眼睛都睁大了，“你你你……你脱我衣服做甚？！”
亏他还以为是自己干的好事！
听着这句颇有歧义的指控，观沧眉尖一抽，下颌轻点着示意他往下看。莫止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按在一块冷玉上，仔细一瞧，玉质细腻润泽，隐约有灵气从中漫出，沿着他腕间经脉一路流转，而后缓缓沉入丹田。
他微微一怔，不确定道：“归墟养元玉？”
之所以不确定，概因此玉乃是北陆寒朔洲的修仙大家——云天宗的镇山之宝，传闻可固本培元，温养丹田，其中蕴含的灵气至纯至净，非但能剔去经脉中晦涩淤积的浊气，还可吸纳天地之灵反向补给，令人识海澄澈，修为精益，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且不论寒朔洲距玄墟洲十万八千里，就以云天宗对这养元玉的宝贝程度，如何能容忍其落入旁人手中？
但若此物当真是归墟养元玉，倒是可以解释观沧为何要脱他衣服卸他佩剑了……此玉功效虽好，却需贴合心脉才能运转，最妥帖的方法便是将其置于冷泉池底，待到灵气最盛时赤身入水，如此泡上七日左右，便是陈年旧疴也能治愈八分，但深山老林哪里有冷泉可泡，观沧只除去他外衣已经很是保守了。
莫止神色变幻不停，掌心的玉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观沧“嗯”了一声，十分平静地说道：“贴身收好，可助你恢复灵力。”
如此至宝，竟就这么给了他？
莫止心绪翻飞，欲言又止地看向观沧，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你怎么会有云天宗的东西？你去过寒朔洲？”
观沧顿了顿，并未隐瞒：“许多年前曾去过一次。云天宗宗主欠我一个人情。”
莫止面上恍然，心底却道：这得多大的人情才能让一毛不拔的楚棹把镇山之宝都拿出来抵债啊……
正想着，观沧已转身行至洞口，晨间的清风吹起他的袍袖，远远看去，恍如一节峭立的墨竹，不知怎的，莫止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情绪。
早知昨晚便多问些了……
他一时有些后悔。
“有人来了。”观沧突然道。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原本岑寂的山林就募地传来一阵尖叫，莫止当即收敛心神，反手一抓，照坤立时飞入掌心，他随意整了整衣襟，叼着发带草草绑了几圈，道：“耳铛的主人？”
“下去看。”
观沧大步返回洞中，熟稔地揽过莫止，身形一晃，便径直朝着山下密林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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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日光都比往常明亮了些，山野林中雾气弥漫，时不时有飞鸟乱入，还不等落在枝头，就在一声声鬼哭狼嚎中惊慌失措地扑翅逃走。
莫止和观沧循声而来，就见昨夜困住人面蛛的古木已一片焦黑，枝杈树叶落了满地，堪堪遮住了地上的几道抓痕。
而另一边，一名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被倒吊在树上，脚腕套了一圈绳索，大腿上还插｜着一根箭矢，这副模样多半是踩到了什么人布下的陷阱，因着气血逆流，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叫声从起初的中气十足逐渐变弱，额角脖颈青筋暴起，隐约已经有些发紫了，他们再晚来一步，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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