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整个空气中都泛着泥土的潮湿气味。一列官府的小兵踢踢踏踏跑过,将地上混着沙石的积水溅得到处都是,往来百姓只得后退着纷纷避让。
偶有几声不满的怨言也被刻意压着嗓子,重新吞回肚子里去,人群中只能听得见几句不甚分明的闲话。
“哎哎听说了吗,咱这儿又死人了!”
“可不是嘛!我今儿买菜远远就瞧见李府被官兵围住了,据说死状诡异得很!”
“李大人多好的人啊!哎!当真是可惜啊,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
“这究竟是什么人下此毒手,你嫂子最近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唉谁说不是呢!杀了怎么也得有几十来号人了吧……”
这句话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众人相视一眼,都默契地没再往下说,唯恐那杀人不眨眼的顺着话音儿寻来。
一派噤若寒蝉中,从远处疾驰而来的马车就显得过于惹眼了些。
大家伙儿起初还睁大眼睛瞧着那紫漆雕纹的华丽车辇,但很快就被惊恐所代替。拉车的高头大马不知发了什么疯,逼近人群都没慢下分毫,驱车的小厮脸都涨红了也拽不住,只得大声喊道:“让开!都让开!”
极度恐慌下,人的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眼看那匹马扬起马蹄就要从人堆里踩过去,这时,一道虚影突然而至。
手里的桃花枝不偏不倚点在那马儿的额心,绛蓝色的发带在半空中猎猎而飞。
马被定在原地,扬起的蹄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整辆马车维持着后倒的倾斜状态。一片静止中,众人呆呆仰头,看到一张俊美逼人的脸。
长眉澈目棱角分明,端得一派锐利的恣意形状。来人扬声轻呵:“诸位还请散开!”
众人这才恍然惊醒,迟来的那股劫后余生之意涌上心头,刹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迟疑,呼啦啦地推搡着散开了,生怕自己走的不够快,那疯马的蹄子踩到自己头上。
下一瞬,桃枝缓缓移开,马车安然落地。
驱车的小厮脸色煞白,攀着马车边缘颤颤巍巍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可否留下名讳与住所,我家主人日后定会相报。”
那少年没说话,一袭白衣飒飒而立,侧脸被日光扫出一团柔和的轮廓,却难掩眉目间的肃杀之气。
他淡淡瞥过马车上坠着的“拾鸢楼”字牌,眉角微动。
整个大齐谁人不知“拾鸢楼”的名号,传说那匾额上的提字还是皇帝亲手所写。这么多年来宾客如云,在齐国境内分店无数,每逢年节,还会连开三天三夜不闭门,好不奢靡。
都说商人无情,果真如此。他若晚来一步,恐怕官府此刻就要多抬几具尸体回去了。从马儿受惊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莫说是活人,就是死人都得惊得醒过来,车里的主人却纹丝未动,还真是能坐得住啊……
他心中腹诽,正准备开口回绝,就见街角转来两个身穿浅黄色广袖纱衣的仙门弟子,那二人正说着话,冷不防与他视线相对,几乎同时愣在了原地,紧接着便像见到鬼一样惊叫出声:
“莫……莫止?!”
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厮只觉得有阵风从身边刮过,下一秒车厢猛地一震,与此同时,那两个仙门弟子已疾步而来。
其中一人急道:“方才站在这儿的人呢?”
小厮虽搞不明白状况,但好歹还有几分忖度,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人啊,公子看错了吧。”
“你这——”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辩驳道,“你这车夫,我与师兄分明都看到了!”
“那就是你们两位都看错了。”
“……”
这两个修士笨嘴拙舌,眼看辩不过那小厮,索性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了车帘——
小厮阻拦不及,一边跳下马车一边急急喊道:“你快些……”
没说出口的“跑”字梗在了喉间,车厢内的一应物件整齐如常,搭在卧榻上的蚕丝被连一丝褶皱都无,哪里还有莫止的影子?
当即心念一转,方才的话音脱口就变成了另一句:“你们快些离开,惊扰了我家主人,任你是什么仙门大派,我拾鸢楼也定要去仙台告上一状的!”
此话虽带了些唬人的意味,但若是教自家掌门知道他们惊扰人间百姓,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显然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仙门弟子在人界不许擅自使用术法,这是修真界与大齐皇帝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他们却忘了,他们要寻的这人向来最不守规矩。
— —
此刻掐着隐匿诀缩在角落的莫止心情很复杂。
从这架马车出现他便知晓车内有人,但普通人与修士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他既然选择藏到车里就已经做好了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准备,但很显然他准备做少了……
对面端坐着的人一身玄色束袖锦袍,腰间缠八宝镶金玉带,半截面具覆盖在鼻梁之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略有些苍白的下巴尖和轻抿着的薄唇,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这人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气,阴森得有些吓人。
但最吓人的是,他此刻正直勾勾盯着莫止。
外面传来小厮与那两个弟子唇枪舌剑的声响,不多时,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莫止猜测应该是小厮赢了,但他没有丝毫松快的感觉。车厢里的气氛有点诡异,他想起方才刚闪现进车里时,对面的人还阖着眼,呼吸轻到他以为车内坐着的不是活人,可不过一息,那人就精准地看了过来。
车身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小厮不知在喋喋不休些什么,莫止无心分辨,只瞧着对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脊背紧绷。一面在心底安慰自己或许人家只是习惯看着这个方向发呆,一面缓缓朝着左侧挪了一下。
下一瞬,对坐之人的视线也缓缓挪了过去。
他不信邪地又朝着右侧挪了一下,甚至半屈着身子绕着当中间那具白玉茶桌走了一圈,可任他如何上蹿下跳,那道视线依旧紧紧跟随。
这下要是再看不出端倪,他这剑宗亲传也算是白当了。
莫止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随手打了个响指,身形在宽敞的车厢内缓缓显现,竟显得有些过于单薄,他问:“你如何看得到我的?”
对面的人静静瞧了他一会儿,直看得他如芒刺背,才答非所问道:“为何要躲?”
莫止闻言一愣,有些迟疑地看向他:“什么?”
“那两个修士。”对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为何要躲?”
马车驶得很稳,偶尔碾过碎石,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车外的小厮不知何时噤了声,静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如何知道那两人是修士的?
虽说人界百姓对修真界几大宗门的校服特征了然于胸,可方才掀开帘子时,他分明还闭着眼,断然不可能看到那二人是何模样。
再者,他又为何能看破隐匿诀?
如果不是同等修为的仙门弟子,那便只能是妖物,鬼物或者魔物了,可此人身上没有丝毫杀意,亦无任何妖鬼之气。
那他是敌?
是友?
莫止眉心微蹙,心念百转。眼神落在那具骇人异常的鬼面上,想起这人最后一句问话,思绪再度不受控制地飞远了。
为何要躲?
若是三年前有人这么问,他恐怕会狂妄地大笑三声,然后放出“只有别人躲我的份”这种豪言。
可现在,在这车厢里,面对眼前这道陌生但固执的视线,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背上的长剑如千金重,压得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距离“诛仙令”颁布已经过去整整三年有余,若非当初提前收到消息,趁着雪势躲过几番追查,恐怕此刻他早已被押入“罪牢”不知是死是活了。
旁人不知“诛仙令”意味着什么,可仙门弟子却是最清楚不过。与其他追捕令不同,修真界几百年来只祭出过三次“诛仙令”。
一次是仙魔大战,一次是人妖大战,第三次便是公开围剿他了。
三年前珩山派惨遭灭门,全派上下二百八十余人无一活口,漫山横尸血流如注,连一缕魂魄都没留下。
他撑着灵力枯竭的重伤之躯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以为自己会痛哭,会绝望,会声嘶力竭状若疯癫,可是没有,他连一滴泪都没有流,只是重新躺了回去。
山上的碎石和血混在一起,硌得他脊背生疼,他突然想起曾在人界见过凡人办丧事,白幡灵棚哭天喊地,唢呐的声音好似跨过长河再一次响彻耳边,震得他脑仁钝痛。
可那时的他不过茫然地动了动手指,丹田干涸导致浑身经脉都在刺痛,血腥气一阵接着一阵地朝鼻尖涌动,分不清究竟是昔日哪个同门身上流出来的,亦或者是他自己的。
天地万物一片灰蒙,他从没感觉到时间竟然过得那么慢,慢到恍惚间已走过一生。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在地上躺了整整三日,直到眼皮有些湿意,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下雪了。
如果再不收容尸体,恐怕要被大雪淹没了。
那样就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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