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锋
崇祯十一年秋,清军入寇。
消息传进坤宁宫的时候,朱媺娖刚写完沈女官布置的课业。窗外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廊道上跑过去,鞋底在金砖上擦得又急又收不住。赵氏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外头这是怎么了”,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绷着,说公主,听说墙子岭那边出事了。
朱媺娖搁下笔,让她去正殿找母亲。没过多久,母亲那边跟进来一个人,是个小内侍,瘦脸,眼睛活泛,跪在地上连珠炮似的把前朝的消息倒了个干净。他说清兵破了墙子岭,陛下正在乾清宫召见兵部的人。守将是谁、清军前锋到了哪里、内阁谁当值——这些细节递得清清楚楚。
这人叫小顺子,是母亲一年前置下的。他是乾清宫一个端茶递水的小火者,本不在坤宁宫当差,但家里有个哥哥恰好在皇庄帮工,王内侍进宫送条子时常给他捎带东西。后来周皇后留意到这个小内侍腿脚勤快,便收在坤宁宫廊下做些跑腿的杂活。他在乾清宫认得不少文书房和茶房的小火者,别人轻易打听不到的事,他能打听。母亲不让他碰任何要紧的东西,只说这孩子机灵,留在廊下递话刚好。
此刻小顺子跪在正殿地上,把听来的军情一句一句往外倒。朱媺娖站在帘子后面,听他说墙子岭守军兵力总共不足额制四成,火器大多是万历年的旧炮。她心里把这些数字和空间里的档案一一对准。这几年辽饷越征越多,蓟镇的兵却越守越薄——河南的流寇越剿越大,把北边的兵都抽空了。
当天夜里,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宿。母亲没有催问,只是把晚膳温在灶上,又让人多备了一壶姜茶。朱媺娖躺在被窝里,听着廊上时紧时疏的脚步声,把空间里与墙子岭相关的档案逐条调出来。父亲今夜不是在问策,是在等人告诉他还有兵可调。但河南的兵调不回来,宣大的兵要守自己的口,蓟镇本地的兵额写在册上,实际在营的连一半都没有。
几天后,京师戒严。九门紧闭,街上只有巡逻的兵丁和飞骑往来递送军报。赵氏去内库领月银,回来说今天只开东华门侧门,进出都要验腰牌,王内侍也进不来了。朱媺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一叠皇庄的条陈理了理。母亲过来看了一眼,坐下来和她一起将这几个月的收成数字一项一项誊清楚——东边坡的番薯、何各庄扩种的户数、夜课的人数。万一仗打到京郊,这些粮要能随时变成军粮,流民安置棚要能随时多收人。
很快,军报频频传来。清军绕开京师,分路南下。高阳失陷,前辽东经略孙承宗率全家守城,城破殉国。王内侍那天刚好能进出宫门,带回来的条子上只有一行字:高阳城破,孙阁老全家殉难。母亲正在整理她陪嫁时带进宫的一只旧木箱,箱子打开着,里面装着几匹早年攒下的素绢。她把箱子合上,说孙阁老满门都殉了。朱媺娖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抄课业的笔——孙承宗这个名字,她在空间里的档案翻过太多次。那是崇祯四年大凌河之围时被罢职的老臣,是父亲年轻时最信任的辽东统帅。他致仕回乡快十年了,最后死在自家的土城墙上。
又过数日,消息到了:卢象昇战死巨鹿。
这次是小顺子从乾清宫茶房里听来的。他端着姜茶跑回坤宁宫,姜茶晃了半盏,话没停,说卢督师全军覆没,人是站在阵前被箭射死的,监军高起拥兵不救。朱媺娖在西次间听见了这句话,把笔搁下。卢象昇,这个名字在崇祯三年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名知府。那年清军入寇京畿,他募兵万人入援,后来在河南和流寇打了八年仗,最后死在北上的路上,手下兵丁不足五千,身后恤典迟迟未下。
母亲在正殿听完小顺子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卢夫人呢。小顺子说还在京里,带着孩子。母亲没有再问,只是让他先下去,然后一个人坐在窗下,把手里的缂丝梭子轻轻搁在绷子上。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光线落在绷架上,把未成型的素绢映出半边灰白。
十一月,清军连陷真定、广平、顺德,京畿震动。
刘茂才托王内侍拼死递进来一封信。信是写了两道才写成的,字迹潦草,好几处墨渍没干就叠出了痕。皇庄周围出现了零散溃兵,口音不一,有山西的,有宣府的,还有几个是从墙子岭方向跑回来的——城墙被破了以后整营整营地溃散。这些人沿路扒了老百姓的菜地,但没有进皇庄的门。皇庄庄丁日夜轮班,是公主让练的。东边坡那口井起了用处,溃兵们捧着井水往嘴里灌,是在井边排队。刘茂才在信末草草补了一笔:孙守田今天担了两桶水,站在井边喊“这是宫里公主打的井,皇庄的井,公主说了谁渴了都能喝”,喊完腿还在抖。
朱媺娖把信收了,站起来去了母亲那边。她把信的内容转述给母亲听,然后说:“母后,皇庄外面这些溃兵拖下去迟早生事。他们现在饿着肚子排队喝水,明天饿极了未必还肯排队。儿臣想去跟父皇请旨——皇庄今年的存粮,先拨三成在庄外设个临时粥棚,专收溃兵,不混入流民营。但这件事得父皇点头。皇庄的粮是天家的粮,儿臣不敢自己拿主意。”
周皇后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女儿八岁了,在跟她说“不敢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已经把拿主意之前所有该查的、该问的、该备的都做好了。
“你去跟你父皇说。”母亲说。
朱媺娖去乾清宫求见的时候,崇祯正在批折子。她在殿外廊下站定,对值门的内侍说了句“坤宁宫二公主求见父皇”。值门内侍进去通报,出来传话的却是王承恩。
王承恩快步从殿门里出来,下了台阶,微躬着身子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二公主,陛下在里头批折子,老奴进去说一声。”朱媺娖端端正正站着,朝他点了点头:“有劳王公公。”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出来替她打了帘子。她迈进门槛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补了一句:“陛下今儿议了半天事,公主来得正好——您进去说几句,陛下也能歇一歇神。”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句“多谢王伴伴”,然后整了整袖口,走进殿去。
她进了殿,行了礼,站在御案前。殿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她把皇庄外面溃兵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不大,每句话都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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