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从她那让人寒栗的脸色中窥得几分先王的威严,她的容貌虽然长开了,仍保留着小时候的神韵。再加上她抢回尸体的实力和阿璃的证据,哪还有半分怀疑。
“末将相信公主。”
“那就好。还有多少人没来?”
“七万。”下山的这两万多人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夏轻染道:“好。我会以许国王后的名义给虞国昌裕长公主去信,让她周旋虞王允许我们借道,你尽快安排七万人马汇合。这许国……”
她回头看向许长风,眼神阴翳,语气坚定,“……我要了。”
在场的人皆心神一震,罗明赶紧带人跪下,弘声道:“公主圣明!”
所有人退了出去,夏轻染这才放松身体抱着头蹲了下来,又脏又破的红裳像一朵大牡丹一层一层地堆在地上,美丽又带点凄楚。从大婚那天到现在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都在惊慌中度过。尤其是昨晚的惊险,让她一次一次地绝望又逼着自己一次一次地燃起希望。
这份高度紧张中让她全然忘了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带着尸体承受那么长时间的逃亡。危险骤然解除,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一道阴影铺下来,她抬头,百里弘深慢慢蹲了下来,他神色平静,只是眸底的伤痛怎么也掩盖不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夏轻染沉默,她没有力气再来挖苦他,嘲讽他或者赶走他。她知道阿璃会去找人,但她没想到他也会来,还和罗明他们一起来。这中间发生什么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探寻。
百里弘深脸色隐忍到发白,他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狼狈的情况下。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在微弱的昏光下他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苍白惊恐且满是脏污和血渍。
尤其是看到她怀里抱着的“人”时,他的心像皮肉碰到猛火瞬间收缩,疼得他直冒冷汗。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从那人的服饰中猜测足以令他发疯的可能。直到被证实猜测,他的心一块一块地碎成了渣。
半年未见,物是人非。
他伸手揽向她的肩,夏轻染感受到他的颤抖咬了咬牙。
“累了吧,睡一下,我在这里。”
低沉的声音令夏轻染心中一动,她确实累了,很想有个人能靠一下,不禁往前倾了倾身。这份举动对百里弘深来说无疑是鼓励,他双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地箍着她,并不停地拍打安抚。
“睡吧,我在。”
夏轻染闭眼,安心地靠在胸膛,听着熟悉的心跳神魂也好像归了位,格外地安心。两人的仇怨,身份的尴尬,她都不想去管,此刻她是一个身心俱疲的人,而他恰好能给她短暂心安,她想睡一觉再来正视他们之间的问题。
听到她均匀的呼吸百里弘深停下拍打,他不想将人放到床上去,就想这么抱着她睡,永远也不想放开。眼里的泪此刻没了禁锢,连珠似地往下掉。
夏轻染睡到后半夜才醒来,阿璃端了粥进来,边吃边给她讲了她走之后,百里弘深被逼走,以及狐牢锋所发生的事。
阿璃在山上将大致情况摸了一遍,与她们当初推测的相差不大。夏轻染又将许国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随后给冷凝写起了信。
她与冷凝的关系再好也大不过重兵借道的事,但她料定张巡会同意。五国当中夏国已灭,许国再来内乱,无论何种结果都是他们想看到的,届时虞国发兵,经历重创的许国自然要好对付一些。
当然张巡更希望她能赢,因为她赢了就代表熙国会多一个仇敌。况且他若不借也怕自己成了这支野队伍的第一个仇敌,与其给自己带来麻烦不如先推给他国。许国经历内乱后续如何她不知,但她必须要拿下许国,不然这十万人马和她都没有去处。而唯一能给她开战的借口便是“许国王后”这层身份。
结果果然如她所料,虞国除了吩咐边境警戒外允许他们借道。在等待士兵汇合的同时她将鄑云城及其城外的山林画了详细地图,这是当初在许长风书房看到的。可见许长风是真的想与她一起执掌许国。
罗明了解整座城的布局后又与参将们分析了布兵的兵力点。罗皓光全程参与,罗明想让他真正地成为一个将军。
大兵快到之际夏轻染又亲自写了一份讨贼檄文,这份檄文她是以许国王后的名义写的,檄文里说了许如媚在大婚时逼宫,害死王上,追杀王后,视为反贼,如今窃国来路不正,凡许国子民皆可审之。
这份檄文一经现世立刻引起百姓及朝臣的议论,许如媚为了应对也让人驳斥。可是她本就理亏,又不得不压制,所以讨论的人只能偷偷地说。
但不管如何,战书已下,这场战争终要来临,在一片焦灼与不安中两人之间的战争终于打响了。
鄑云城被围,许如媚让各城援助的消息石沉大海,这是王室之间的战争,况且许长风大婚继位是太上王亲自颁了旨意,这样一来夏轻染作为王后为夫报仇好像更顺理成章。这些城池又怕许如媚赢了会找人算帐,一边筹备军队一边观望,做着两手准备。
焦灼的战事让许如媚焦躁不安,也让整座城处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更令许如媚心烦的是许王听说打战之后,原本被气得不轻的身体再一次垮了,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麟趾宫里来来往往的医官吓得冷汗频出,许如媚心中撑着一口气,她要让许王看到她是如何让许国强大的,所以命令医官一定要救活许王。
战战兢兢的医官领命只能做着些垂死挣扎的无用功,许王后一下子憔悴很多,还没为儿子心痛完又来担忧许王有个三长两短。许如媚心神不宁地回到瑶华宫,连珩见她脸上灰败想说的话也没有说了。
许如媚一把抱住连珩,他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劝,她先止住了他,“你什么也别说,让我安静一会儿。”
连珩闭嘴,一只手箍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但这场战并不好打,许如媚早在夏轻染逃走就预料到,叫万虎在城内城外布了兵力,城外还筑了防御工事。要想进入城内,必先打破城外的防御工事。所以两方较量几场后各有输赢。
但夏轻染要着急些,他们远程来到这里,补给自然没有许如媚快,一旦粮草军械供应不上,他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羊,更何况前几场的战事已经消耗不少,所以这场战争夏轻染必须要尽快拿下。
眼看端午来临,鄑云城涨起了端午水,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护城河涨满了水,就连上游的鄑云河都是一片汪洋。
近一个月的对战双方各有输赢,而夏轻染连城门都没看得到。望着灰蒙的天她心里下了个重大决定,叫上罗明他们进帐。
罗明连同几位将军一进帐见她脸色铁青心里惭愧,几番攻击下都没能冲破阻碍。他们一进来皆闭口垂头,有些不敢面对她。
“罗将军不用愧疚,我们人数本不及他们,况且各项军需也供应不及,能赢两场已是不易。”
罗明叹了一口气,“公主不责怪,末将更是没脸了。”
夏轻染以手打住他的自责,沉声说:“我有一个办法能一举成功。”
百里弘深看向她,此番悬殊下她能有什么办法化解。
罗明:“但凭公主吩咐。”
所有人都望向她,她却没有开口,良久过后才闭眼说:“淹城。”
所有人一惊,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百里弘深想也没想地出声反对:“不行!”
罗明也心中一惊,冷意爬上背,两军交战不伤及无辜,她小小年纪却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不禁想她在山上究竟学了什么,怎么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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