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这几日正同小冉捣鼓新式糕点。自己院中物料不齐,她便打算来卞夫人这里,借竹筛、漆槅,再讨要些许饴蜜。
“是芙女公子啊,您先在外头略候片刻。夫人眼下正不得空,稍后老奴再来领您入内。”
孙嬷嬷看人总爱斜着眼,待玉芙时这份打量便更甚几分。玉芙心底隐约品出几分冷淡,也不多言,乖乖巧巧立在廊下等候。
孙嬷嬷入内,内室传来卞媗刚睡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倦意:“外头是何人?怎不叫人进来?”
“是底下奴才不知分寸,竟惊扰了夫人休憩。”孙嬷嬷连忙回话。
“是曹芙来了吧,请进来,问问她是什么事。”卞媗淡淡吩咐,孙嬷嬷素来爱在这些细碎礼数上暗中做手脚。
往日奉茶,时常单单漏掉玉芙那一杯,过后又故作恍然,连声赔罪,笑说自己记性不济,忘了府中又多了一位外来的女公子。
孙嬷嬷面上露出难色,却终究不敢违逆卞媗的吩咐。当初丁夫人愤而离家那事做得决绝又难看,她当时还以为卞媗能被扶正,可一晃将近一年过去,主君曹操半分要抬举她为正室的意思都没有。
她私下使了银钱,买通曹操身边的老仆打探内情,方才得知,曹操新认下的这位义女,眉眼容貌竟酷似府中早夭的长女曹菁。她连忙将此事禀报卞媗,卞媗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这事在府中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不过是曹操与丁娥的第一女出生的年岁早些,如今府上的人好多都不曾见过罢了。
她起初见了丫头便觉得不对劲,曹操纳妾从来不藏着掖着,她还以为曹芙是哪家的遗孤,万万没有料到,竟是因这一张与亡女相似的面容,才得此特殊对待。
“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像不像的?那曹菁女公子都死了多少年了,找回来个长相相似的,那味也不对啊。”孙嬷嬷为着这一点,很是替卞媗惋惜,说罢拿起木梳,手法利落地替卞媗绾起一头青丝,梳得端庄妥帖。
“老奴还听闻,丁夫人执意要将亡女的坟茔迁回丁家,正为此事同主君争执不休。依老奴看,她不过是摆着架子,等着主君亲自登门去请。”孙嬷嬷压低了声音,在卞媗耳边说道。
“你何苦又提起这事。”卞媗皱了皱眉道“她是妻我是妾,我在这件事上没有插手的资格。”
孙嬷嬷被卞媗这话说得紧了紧神,她素知自己服侍的这位夫人的脾性,万事不是实实在在摆在她眼前,她就不想不听不看,就算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
孙嬷嬷应声,转身出门去唤玉芙进来,可不想廊下方才立着的那道女郎身影已然不见。
她望着那片空空的廊柱之下,原本按下去的火气又腾腾腾上涨,暗暗啐了一口,心底满是悻悻,骂道:
“还是个有气性的,只怕是个有运无命的!”
玉芙并非没耐心等,只是她算着时间已经到酉时了,该去曹操那里点卯上班了。
自上回见过曹操后,玉芙便按着他的吩咐每日晚膳前去书房抄写孝经。曹操平日少在府中,书房附近鲜少有人走动,玉芙每日在那里待上半个时辰也算得上清闲。
先前她还抄得认真,可后来发现曹操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玉芙便开始耍小聪明磨洋工,光是润笔研墨便要花掉大半时间。
这并非曹操日常理事的主书房,屋舍格局狭小,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件,不过一张木制矮桌横放在中央,身后一排高柜,终年用深黑布幔遮盖,柜前零零散散堆着诸多杂物。
窗棂并非镂空花窗,从屋内望去,仿佛窗子被死死钉封,纵然白日,也必须燃着烛火照明。一踏入房门,浓重沉滞的香灰气息便扑面而来。
书房坐北,屋中常年浸着一股浸骨的湿冷,曹公又不准旁人跟着她进去,玉芙每日抄书都抄得极其无聊。
金兽香炉里已不知多少次烧尽了熏香,复又添上了多少,玉芙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鼾沉,直到梨木案面的寒意浸透衣衫,冻得半张脸颊冰凉刺骨,她才缓缓从混沌之中回神。
整肢右臂被她枕得发麻,她想直起腰身,却感受到自己后背上好像背着千斤重的东西,重力挤压着她的肺腑,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丝丝缕缕的凉风,从四面八方缝隙钻涌进来,吹得她发丝不受控制地轻轻飘拂,她竭力抬眼望去,前方的大门紧闭着,外面的天阴沉下来,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四面墙壁之上,无数重重叠叠的虚影将她团团围困,好似无数鬼影环伺。
细碎的啼哭声幽幽响起,在寂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啊——!”
玉芙被吓了身子都软了,软软地从桌案上滑了下来,原本被禁锢住的身子终于能够行动,她夺门逃去,身后那声音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追着。
玉芙一边敬鬼神而远之,一边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刻只一心只想逃离这片阴冷之地,嘴里不住喊着要命,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曹丕并不知,不过片刻,两人便会在一条长廊的两端汇于一处。
他将甄葭写得那封信派人送了出去,相信不过半月便能送到她长姐手中。甄葭在那信中把自己的病说得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什么离了曹家就要小命不保,简直一派胡言。
曹丕回想起那夜,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是胡话,但有时候听起来,还是有几分趣味的。
他现在不该再那么执着要喊她甄葭,口齿间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太过凝重,仿佛裹挟着几分警醒与隔阂。曹丕想去大哥叫她“芙妹”的样子,可舌尖打了几个滚,觉得这称呼还是不好。
甄葭是属于她本来的名字,是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隐秘,比起曹芙这个借来的假身份,唤她甄葭,反倒更衬得二人关系格外不同。
可每每喊她“甄葭”,她都会像只炸了毛的猫,比曹植养的那只要凶多了,只是她发怒的模样全无半分凌厉,只会索性不再唤他二哥,直愣愣直呼他的名讳“曹丕”。
曹丕对此并不恼,甚至隐隐觉得有趣。直呼名字便是失礼,他反倒多了一个由头,可以板起面孔训诫她不懂规矩。
但是,以后还是叫玉芙最好,毕竟这是她亲口说的,是他们之间新的秘密。
没人能知道曹二公子板着脸走在路上的时候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玉……”
心里念着,转瞬便相见。
曹丕远远便看见女子曳地的罗裙随着她的跑动向后尽数掀扬,可话还未曾完整出口,一股浓郁呛人的香灰苦腥之气迎面而来,和玉芙往日身上甜润的闺阁香气截然不同。
玉芙跑得快,还不等曹丕看清她惊恐的表情,便好似失了魂魄一般,要从他身侧冲过去。
她今天一日又是去哪儿了?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曹丕原本心里那些暖洋洋的心思此刻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很确信,甄葭现在装作不认识、没看见他的样子很可恶,很让他讨厌。
心中几分不明的妄念占了上风,他伸手便拽住了女郎的细腕,玉芙根本跑不脱,脚步被曹丕那一掌带地连连后退,踉跄着要往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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