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贺云起辗转难眠。
“李家郎君温润如玉,待我甚笃,阿妹勿念......”绢帛上簪花小楷字字钻心,云起看着长姊旧时的书信,不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那李昌源不过一条裹着锦缎的大肉蛆,苦了姐姐侍奉他多年,如今定是在深宅举步维艰,故而连个传话的婆子都遣不出来。
打更梆子遥遥传来,云起心焦不已,起身赤足踏在冷冷的冰纹砖上,月白中衣被夜风鼓成孤帆,博山炉里安神香早已燃尽,唯余灰烬如她心头残念——她得想办法见长姊一面。
“姑娘当心着凉。”皎玉忙替云起披了件衣裳,要说这陪嫁的丫鬟最是灵透,以为主子是为千醉坊之事忧心,“姑娘别急,嗣王妃既然送了咱们回来,必然也不会声张出去的。”
贺云起恍若未闻,肩上的衣衫被那夜风一抚,便滑了下来:“李长吟......不行不行,她不行。”
“奴婢瞧她待姑娘亲厚,定然不会出差错的,姑娘宽心。”皎玉忙上前去合上窗户,“再不济还有王爷,奴婢瞧他是个痴情的。”
“对!还有他!”是了,她如今顶着凌川王妃的名头,纵是借尸还魂的孤鬼,也要扮作画皮美人,商纣岂不知妲己是狐?许仙犹与白蛇结缡,何况她这副血肉之躯?若再添上些温顺娇俏、娴雅淑德,引得那赵书柘一怒为红颜,接长姊出来岂非易如反掌?
寅时过,云起才和衣睡去,朦胧间似见长姊,刚想开口呼唤,却只听孙妈妈尖锐的嗓音:“日上三竿还不起,王府的米粮怎么养出这般懒骨头?”
竹月拦在月洞门前,髻上的铜钗乱颤:“王妃昨夜心悸...”话音未落,一个唤作红簪的小侍女到房里来报:“王太妃来了。”
这会子竹月也不拦了,同孙妈妈一起径直去了里间,那贺云起还睡眼惺忪地问是什么时辰,这凌川王府的老太妃便已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
“饶是前日和你讲的规矩你没听明白,也可以去廊下再跪着听一回。”那老太妃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强硬的女人,说话中气这般足,全然不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看着里间云起慌张起身梳洗,不觉嗤笑一声:“教你的《女诫》都就着燕窝咽了?柘儿鬼迷心窍非要娶你,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天仙人物——原是个连晨昏定省都不懂的!你进了我家,那是千年修来的富贵福气,你还不勤勉些?”
云起散着发便要下拜,故意将那只伤脚虚虚点地,月白色寝衣滑落半肩,露出颈间红玛瑙璎珞——昨夜特意吩咐皎玉找出来的,最衬雪肤。
“母亲容禀......”话未出口,太妃已冷笑打断:“都是女子,别学那些烟花地的做派,我老眼昏花的也不吃这一套。”
贺云起面上有些尴尬,睡糊涂了,竟对婆婆用起这法子,忙扶着皎玉起身坐了,听那太妃继续道:“原先我家柘儿房里是有人的,如今娶了你,却将她们给冷落了,说起来我们也是皇亲,干不得这般喜新厌旧的事情,柘儿不说给你听,怕你恼,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要来周全琐事的。”
那老太妃身边的朱嬷嬷听罢,便从外头带进来三个娇美的小娘子。
“快过来,给王妃敬茶。”彼时已有丫鬟奉了茶水上来,听那老太妃一声令下,那三个小娘子端了茶盏,齐刷刷地跪在云起面前:“王妃,吃我一盏茶水吧。”
好啊,就拿这个来考验王妃?这贤妻良母没法做了,那可是三个侍妾,三个啊!除了跪在最外边的那个容颜稍显逊色,这余下两个一个娇柔一个妩媚,全然不比自己差,云起只得硬撑着不接那茶水:“母亲,不知这三位娘子是否要在廊下听您训导?咱们王府规矩最严了。”
“是啊,不过这几个是自幼长在府里的,周宜八岁便在柘儿书房伺候笔墨,最是个知冷知热的,不比你是外头来的。”那老王妃指了指跪在最外边的那个。
那女子听罢,将手上的茶盏更是往前送了送,贺云起觉得诛心,滚水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方才以貌取人掉以轻心了,不想她竟是第一个侍奉赵书柘的。
三个活色生香的妾室,恰似三把悬顶利剑,尤其那周宜——王府旧人,青梅竹马,此刻捧着妾室茶却如捧着重逾千钧的祖宗牌位,她踌躇良久,也只得接了过来,暗自叹那老王妃果真是块老姜,手段毒辣。
事毕,老太妃满面春风地走了,孙妈妈得了令,去给这几个新侍妾打点住所,贺云起窝在床上,想着便觉得生气,统共和赵书柘才见了这么几面,穿戴整齐地睡了一夜,本无进展,平白却多了三个劲敌。
正气着,却见皎玉喜滋滋地进来报:“王爷回来了!”
贺云起听得这话,气倒消了七八分,欲上前迎接,就听见外头一个清脆的男声:“阿云,我回来了。”
这声音温润如玉,听得云起心口一酥,不过才做了这几日的夫妻,怎叫的这么亲昵?云起佯装脸红,把头埋在那软枕里不肯起来。
这边一个玉影翩翩的男子,闪身入了内房,瞧见那贺云起卧在床上,便上前来嬉笑道:“娘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娘子是相思病犯了?”
听夫君这话,云起内心暗喜,自己还未开口便已赢了三分,便依旧埋着头静观其变。
赵书柘分不清她是悲是喜,忙给一旁的皎玉递了个眼神,那皎玉以为自家姑娘还在怄气,便只低着头:“王妃今日有些不快,歇息一刻便好。”
“红簪,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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