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符华死后,他夫人赵氏嫌这里晦气,闹着要回娘家。
柳司珩他们到时,卿一奶奶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着赵氏:“你如今没了靠山,回了娘家可怎么过啊?这个家虽然散了,但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若是离开,这往后当如何。”
“不劳您老操这份儿心,当年符华的俸禄才多少,老娘真是瞎了眼下嫁给了他,可别忘了,最初买这宅子也有我母家的一份。”赵氏穿着孝服,一脸不悦地坐在堂上,吹了吹手上的茶水,妆容倒是精致得很。
“当初成亲时说得多好听,会对我好对我们孩子好,结果呢,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还得养着你养着你孙子养着他嫂嫂侄女儿,我跟着他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赵氏越说越气,“砰”地放下茶杯。
几滴热茶溅到她粉白的指尖上,瞬间就红了,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
接着眉梢一挑,丹凤眼便立时竖了起来:“哼,反正这家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正说着,见宋序和柳司珩进来。
赵氏便起身胡装样子迎了两步:“上官,到底什么时候把我夫君送回来,人都死了,不管你们查得出查不出都得入土为安呀。”
卿一奶奶原本还想再和赵氏争执几句,可一听这话,都顾不上难过,赶紧附和道:“是是是,上官,这人走之后可有得忙,又是做碑又是修族谱的,还要花些时间。”
“阿婆,现在想这些还是为时过早了吧,入哪家的族谱啊?”柳司珩嘴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眼尾悠悠地扫过排位,走上前去弯着腰看桌上亲朋送来的悼文。
赵氏呆呆看着,有些捉摸不透柳司珩的想法,只觉得这人神经兮兮的,便叉着腰转身问宋序:“喂,他什么意思?”
“这个……”宋序有些为难,但还是把前因后果都与赵氏说清楚了。
赵氏听完后短暂地愣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就是崩溃。
她本来对符华就不满意,当年要不是娘家看重符华的才能认为此人有潜力,她又怎么会大老远嫁到狄蒙这种穷乡僻壤。
十六年,她整整十六年的光阴都搭在了这儿。
结果现在告诉她,自己嫁的人根本不是在京都独占鳌头的那个符华,而是一个……
一个连身份都不清不楚的人。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赵氏扶着桌子险些没站稳,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能嫁与名震一时的新科探花,本是家族之荣,亦是她青春年少时最懵懂美好的憧憬,可如今,这憧憬却成了泡影一般。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良久后,朱唇牵起一抹苦笑:“我说呢,好歹也是当年的探花,不通人情世故就罢了,连棋艺文赋也不懂,回回问起就是倦了、忘了。”
“我都不奢求他这辈子能坐上什么高位,能安安心心当个县令都算他有福气,合着这王八蛋……”
“根本连身份都是假的,不过是借来的风光!”赵氏猛地站起身,冲着空荡荡的灵堂怒吼。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供台前,端起那尊牌位就狠狠砸向墙柱。
木牌瞬间四分五裂。
卿一奶奶见状也吓坏了,连忙爬过去把牌位捡起来抱在怀里,一边红着眼骂:“你,你怎能如此狠毒,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与你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丈夫啊。”
赵氏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痛哭:“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的族人怎么看我?我要嫁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我的夫君也绝不能是这种偷奸耍滑的废物!”
两人差点撕吧起来,宋序想劝两句,但柳司珩及时拦住了他,小声说:“人家家务事,还是先让她们都冷静冷静吧。”
也是,枕边人来历不明,想想都觉得后怕。
不过赵氏也没他们想象的脆弱,她很快便又重新站起来,还是高高抬着下巴用手背擦干净脸,脱去了最外面的丧袍,露出里头穿了身素雅的蓝白色裙衫。
她对着堂中的那个“奠”字啐了一口,转身就要走,卿一奶奶一把抓住她:“你要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收拾东西回娘家,难道还要老娘给这混蛋守一辈子寡不成?”
“夫人呐,你们毕竟是夫妻啊……”
“夫妻个屁,可别埋汰我了。”赵氏用力甩开手腕上那只干枯的手。
正放完风筝回家的卿一一见奶奶哭得不成样子,还以为奶奶又在挨欺负,连风筝都没顾上捡,小跑着过来一把推开赵氏。
张开双臂挡在了奶奶身前:“不许你欺负奶奶!”
别看赵氏平日跋扈,却对卿一不错,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没孩子,便把卿一当成了亲儿子养,就是外人瞧了都忍不住要夸两句菩萨心肠。
对一个下人的孩子也能如此体贴。
可卿一横眉竖眼的这一瞬间又和假符华无比的相像。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像。
看得赵氏一股无名火。
指着小孩说:“还敢推我?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柳司珩,你觉不觉得这里边儿有事儿啊?”宋序的声音落在柳司珩耳畔,他齿关紧闭,只有嘴皮在动,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都到这地步了,很难看不出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宋序轻咳一声,上前几步拉开双方说:“咱有话好好说,别拿孩子撒气。”
宋序蹲下摸了摸卿一的头,递给了他一块糖:“卿一乖,叔叔要跟你奶奶和姨姨聊会儿天,你自己去玩儿好不好?”
卿一抬起小脸看着奶奶,像是在询问,奶奶也只能挥挥手,无奈笑道:“去吧。”
……
哭也哭了。
闹也闹了。
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老夫人,事已至此,您再瞒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宋序说,“卿一是……是他的亲儿子吧?”
宋序的目光落到了老夫人怀中,那已经被摔断了的牌位上。
老夫人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嚅动,却始终未吐出一个字。
良久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又迅速躲闪开去,堂内静得针落可闻,只听得见她那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声音虽然轻,却也能打破堂内的沉寂:“卿一原名叫郭卿,他一出生我那儿媳妇儿就没了,突然有一天,儿子说他就要当官了,不能再用这个姓,免得惹来麻烦,我就管他叫卿一。”
柳司珩:“你儿子不会是叫郭创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对,孩儿他爹走后给我们母子俩留了笔钱,创儿说要带着我和卿一去京都开家铺子。”
“进京路上,我们遇到了符华,他好像很着急用钱,说愿意把这个官位卖给创儿,我们也就稀里糊涂地到了狄蒙,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
“当时我也是没办法,在京都那一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夫人,我们拜在礼部尚书高大人的门下,而我夫人恰好是高府里的丫鬟。”
“我承诺过她,待我金榜题名就领她回狄蒙成亲,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她染上了伤寒,大夫说此病复杂,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药材,费用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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