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本就不大,扶桑也不爱收拾。
一眼看进去,又小又乱。
许是扶桑自己也觉得自己随时要走,并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上头。
他的活动范围就是床榻到香案不足五席之地,木质香案上边缘雕花精致,铺着蓝底金纹布帘,供果摆放规整,香炉里还有三根烧尽的残香。
桌上虽没有灰尘,但布帘中间和两边的颜色不一样,两边色泽较浅,看着稍微旧些,而中间颜色较深,更贴近布帘本身颜色。
深蓝色的痕迹则刚好落在香案正中。
看深色这块的形状,之前应该是供了神位。
除了贺兰颜的供词,赵妈妈也说扶桑屋中原先是有个九尾狐瓷像的。
就是不知道现在去哪了。
两圈之后,柳司珩忽然驻足,目光垂落。
他俯身,在地砖缝儿中寻到一些灰白碎屑,触之生凉。
柳司珩用指腹捻起来一点,侧身一站,放窗外的阳光进来,就着光线将指尖搓了搓,而后低声念了一句:“摔碎后取走。”
“难不成,凶手是进客房杀死扶桑之后又到后院摔了神像?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一来一去也得花不少时间吧。”宋序眼睛一眨很是不解,“见喜三元每天晚上都人流不断,凶手怎么就能保证不被人发现?”
线索就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宋序眉头紧锁,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柳司珩:“这就得看京兆府的人是不是吃干饭的了。”
***
李忍其人,虽说八面玲珑了些,但也不至于拎不清。
他不敢得罪太子和现在特察司,故而一听柳司珩的诉求,立刻从相府调出来了不少人马,还有现在的法曹参军刘暨。
刘暨带着人,根据那本客簿挨家挨户一一走访,一瞅小半个月就过去了,才终于找到了当天出没过见喜三元的破落户——芳宗。
此人泼皮一个,原也是个富贵公子,但因为有辱门风,被家主直接收了祖姓扫地出门了。
后来在城内游手好闲、专靠讹诈为生。
……
两个皂隶把芳宗带进鞫狱,像扔一袋豆子似的将他扔到审讯椅里。
点燃油灯,锁上手链脚镣,动作一气呵成。
芳宗也是这儿的常客了,回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我说,你们能不能快点,本大爷也是很忙的。”他歪斜躺在椅子里,两条腿都上了桌,满不在乎地左右扫了一圈,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淫词艳曲,伸了个懒腰问,“也是怪了,我最近没犯事啊,谁要审我?”
狱卒:“特察司一个叫柳司珩的。”
“谁?”芳宗闻之脸色大变,猛地眯起眼,不等狱卒反应,实木案几就被他踢翻了,“我要换人!刘暨呢,让刘暨来!”
芳宗话才落地,便被闻声赶来的皂隶一脚踹中腰窝,唾沫横飞:“瞎嚷嚷什么!”
他被踹倒在地,手肘上立刻出现了小片淤青。
皂隶是个大叔,许是见他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觉得下手重了心生愧疚,这才蹲下对他放缓了语气,小声嘱咐说:“今天这两人都有些来头,你小子最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说完,起身笑迎:“柳大人、宋大人,这边请。”
见皂隶这副谄媚模样,换脸简直比换季还快,芳宗梗着脖子还准备继续骂街呢,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到他面前。
“付兄,你我也是旧识了,何必置气呢。”柳司珩今日没穿官服,雪纱袖口垂落,他慢慢走过来,蹲到芳宗跟前,笑着说,“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芳宗甩开了他的手:“谁跟你旧识,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要不是你,薛忍冬儿子就不会死,更不会把我也牵连上。”
“如今我声名狼藉,商会我进不去就罢了,就连自己家我他妈都回不去!”
芳宗盘腿坐起来,将手往膝盖上一搭,眼皮半耷着,斜眼瞪人:“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给老子换人不然一个字都别想知道。”
那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粘在地上任谁拉拽都纹丝不动,活脱脱一副滚刀肉模样。
“嘿你,耍无赖是吧。”
狱卒想把他拽起来,但芳宗还是不乐意,对着空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新来的狱卒哪见过这场面,有些无语:“大人这……”
“无碍,付兄就这性子,喜欢坐就坐着吧。”柳司珩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轻轻拂了拂被甩开的袖口,走到一边拨弄起烙棍。
那火星溅到芳宗脚边,差点燎着了他的草鞋,他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半句脏话,又赶紧咽回去。
终于慢慢爬起来,扭到了椅子上。
“今日卯时,你在哪儿?”柳司珩的声音不高,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背对着芳宗,烙棍在火炉边轻轻敲打,发出两声空响。
芳宗一激灵,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在家……”
宋序问:“在家做什么?可有人证?”
“睡觉需要什么人证。”
芳宗闻言轻蔑地笑了。
“不对吧。”宋序一挑眉,当场戳破他,“若我没记错,付兄现在应该是在魏家做闲人,魏家那小公子平日寅时三刻就要去学府,你最迟也得提前半炷香的时间就到门口候着,还能睡到卯时?”
“看来魏家主确实如传言中的那般仁厚。”
富户家里经常养“闲人”,他们没其他本事,体力活又干不了,只能凭借略懂些琴棋书画礼乐诗书常年陪伴主家少爷。
与书童不同,闲人不拿工钱只拿赏钱。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陪着主家斗鸡走狗、四处招摇,有时也会替少爷到花楼跑腿传信或是在赌场望风,以此混口残羹剩饭吃。
“不是,你们要是觉得我犯法了就直接给我下状关了得了,一大早把我弄来净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到底想干嘛!”芳宗被戳到了痛处,突然激动。
他这人本来就好面子,偏偏宋序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芳宗有怨,开始嘶声力竭:“我当闲人怎么了?宋序,没有你爹你啥也不是。”
宋序一拍桌:“例行询问,你吼什么。”
“哼,别以为我不懂,这种事向来由京兆府负责,你们特察司的跑到我面前耍什么威风。”芳宗软硬不吃,“刘暨呢?我要刘暨。”
柳司珩把炭扔回火里,火星四溅。
他缓缓靠近,一手扶着桌角,弯腰瞪着芳宗:“这种事,是哪种事?”
“!”
芳宗眼神一怔,扭开头没回答。
“不想说?没关系。”柳司珩直起身子挑了挑眉,“我猜猜,是去见喜三元了?”
“去……去花楼怎么,就准你开花楼,还不准我逛花楼啦。”
芳宗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宋序单手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轻轻笑道:“对哦,很正常的事。”
“那付兄又为什么要隐瞒呢?”
“我记错了,今早确实去了见喜三元。”
“去干嘛?”
“找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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