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墨胎初醒
【引子】
大唐元和十五年,深秋,青冥山栖霞观。
画圣吴道子昔年随玄宗避乱入山,于北墙石龛留帛本《八十七神仙卷》,天帝眉心独留白,以待天时。六十载后,大儒顾清源避祸至此,于残垣断壁间寻得此画。不知一笔血墨落下,竟点活画中魂胎,化灵初醒。
【正文】
安史之乱后,中原动荡,烽烟四起。
大儒顾清源不堪世事烦扰,背起书箱,独自遁入青冥山深处的栖霞观。
这座道观昔日香火鼎盛,曾是吴道子挥毫之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顾清源在废墟中寻得一隅尚且完好的偏殿,虽瓦砾遍地,主梁却未断裂,勉强可以遮风避雨。
他亲手清扫积尘,修补窗棂,权作容身之所。一日,他在清理北墙下半塌的神龛时,于乱石缝隙中摸到一个冰冷的石匣。打开一看,内藏一卷帛画,展开辨认,竟是吴道子亲笔所绘的《八十七神仙卷》。
顾清源如获至宝,
自此日夜临摹,将其奉若神明。
连日阴雨初歇,
偏殿内漏下几束阳光,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如金色的星河。
顾清源蜷在神龛旁的阴影里,神情肃穆。
身处乱世,儒门道统无力回天,他便效仿佛门居士,斋戒沐浴,刺破指尖,以本命心血调和松烟墨,誊抄《金刚经》。
那狼毫笔尖上饱蘸的,正是那黑亮厚重、透着淡淡血气的特制墨汁。
他伸手想去整理身旁的帛画。
“哐当——!”
殿门被山风猛地撞开。
顾清源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缩手护画,手腕狠狠磕在神龛坚硬的边角上。
“啪嗒——!”
一滴饱含着他本命心血的浓墨,借着这一震之力,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画中天帝眉心的那片空白上。
相传吴道子当年故意留白,言此画有魂,非墨可染,只待有缘人。
此刻,这滴蕴含了儒身佛魂的血墨点染其上,竟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层层墨色涟漪。
那墨滴并未晕开,反而开始鼓胀、搏动,仿佛有了心跳。起初只是拇指大小的一团墨影,缥缈如烟。
墨影中依稀有个婴孩蜷缩的轮廓,两点墨色灵动,满是初生的懵懂。
“啵——”的一声轻响。
那墨团子从画上剥离,轻飘飘地落进砚台。
他如海绵吸水般饱吸浓墨,身形骤涨至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却越收虚无。
也许是接触到观内的空气,那股凉意让他浑身一颤,刚刚凝聚的身躯竟又有些涣散,像被风吹散的薄烟。
受惊之下,他“嗖”地一下,狼狈地钻回了帛画里。
然而,回归画帛的刹那,他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温润。他呆在画里似是更加自在些。
他在画纸的纤维间惬意地伸展,如墨玉般透着光。
他在画中灵动地遨游,像一尾墨色的游鱼。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形象——画中玉女身旁,那个粉雕玉琢的仙童。那仙童穿着五彩霞衣,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鲜活无比。
墨团子大为惊奇,也开始模仿。
他学着那仙童的样子,努力想让自己也穿上华丽的衣裳,想让脸上也泛起红润的光泽。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衣裳始终是一片虚无的墨色,脸上的红润也变不出来,依旧是那副黑黢黢、光秃秃的模样。
他懊恼地拨弄着画中仙童的衣带,似乎在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笨拙。
(墨团子视角:像……想穿彩衣……想有红脸……变不出……好生懊恼……)
见变不出彩衣,墨团子索性在画中撒起欢来,那份初生牛犊的懵懂与顽皮展露无遗。
他一会儿钻到天帝的冕旒后面,把那垂下的玉珠串拨得乱响,似乎觉得那叮咚声很好听;
一会儿又趴在一位仙官的飘带上,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惹得那飘带在画上卷起一道道意想不到的弧度。
最是有趣,他飞到一个正在弹琴的仙女身后,伸出两根墨色的小手指,去戳那琴弦,试图发出声音。虽然画中无声,但那琴弦在他的拨弄下,竟真的在画面上微微凹陷下去,留下了几道极淡的、只有顾清源才能察觉的墨痕。
玩累了,他又飘到那个粉嫩仙童的面前,歪着脑袋打量。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地想把嘴巴嘟起来,可脸上光洁一片,根本无从着力。
他急了,小脸憋得(虽然看不出颜色)似乎更圆了,竟学着那仙童的样子,把舌头在那若有若无的嘴唇间顶了顶,似乎在做一个“伸舌头”的鬼脸。
只可惜,他连个舌头的影子都没有,那鬼脸做得徒有其形,反倒显得更加憨态可掬,像个黑漆漆的糯米糍粑做了个失败的表情。
顾清源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结舌,心脏狂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抄经过度产生了幻觉。
那琴弦的凹陷,那飘带的弧度,绝非笔墨所能为!
他心中惊呼:这哪里是死物?这分明是个活的、会玩闹的精怪!这小家伙在画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将原本静态的线条赋予了动态的神韵,吴道子笔下那“吴带当风”的绝技,此刻竟成了这墨团子嬉戏时的自然流露!
“妙哉……妙哉……”顾清源失声低吟,声音都在颤抖,
“活了……真的活了……这画中的乾坤,竟成了你嬉闹的后花园……”
墨团子似乎听到了顾清源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刚才那副顽皮劲儿瞬间收敛。
他不服气,再次探出脑袋,悬浮在半空中,想在外面试试能否变出颜色。
可一离开画帛,他那原本凝实的墨色身躯,竟又变得淡了,像被稀释的墨汁,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他吓坏了,赶紧又缩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进进出出,墨色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他时而像个墨玉娃娃,时而又像个透明的水泡,那副懊恼又无助的小模样,看得顾清源心生怜惜。
顾清源隐隐明白了,这小家伙在画内能借笔墨凝形,离了画帛,便只能靠那点血墨维系,难怪变不出颜色,也维持不住常态。他心中暗叹:“原来如此呀……”
在正当顾清源看着那墨团子在画沿上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准备出声安抚时——
“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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