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铃一回到萦音院,就跟回笼归巢的鸟儿般自在,用过厨房送来的膳食后,又踱去小庭院的枫树下荡起秋千来。
被高高抛起的刹那,仿佛自己也生了翅膀,只想往高处飞去,落下往后回荡时,风从身侧、发梢和裙边呼呼掠过,她双手紧握绳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似乎想多高便多高,想多快便多快。
她喜欢极了这样的感觉。
然而荡着荡着,那份快活便渐渐淡了下来,或许秋千再好一个人玩久了也觉无趣。
她脚尖点地,顺势停住,双腿一收,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铜雀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院里除了洒扫的人,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越发坐不住,往院门口张望了两眼后,索性抬脚往隔壁的素光院去寻秋银。
素光院和萦音院大不相同,秋银素来喜欢紫藤花,院里搭着一座巨大的花架,藤木从根部辗转向上攀援,缠绕着横竖交错的木枝,藤蔓覆满架顶,花开盛时,万千紫穗自架檐丝丝垂落,好似烟霞瀑布,花影碎落,一地流光,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
秋银喜欢,秋铃也喜欢。
但缘由却截然不同,她是因为紫藤花可以用来做藤萝饼。
眼下花期虽过,但秋银那里定还存着采摘下来的花瓣,做几盘她爱吃的藤萝饼,想必绰绰有余。
秋铃大摇大摆走进去,院里只有锦千守着,秋银和她另一个贴身侍女锦双还未回来。
她一进门,锦千便笑盈盈地将她迎进屋里坐下,奉上一盏饮子,“二小姐稍歇,大小姐去了淬烈堂,这会子就快回来了,上回摘的紫藤花,大小姐特地给您留着呢!我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最喜欢的藤萝饼。”
瞧瞧这眼力劲,比铜雀那丫头好上百倍,她都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秋铃蹭吃蹭喝惯了,此刻便也毫不客气,等的时候就在紫藤树下转悠,但她运气很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秋银便回来了!
“阿姐!”
她小跑过去抱住秋银的手臂不停晃动,故意说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
秋银被摇得头晕,却没有阻止她,笑道:“你这小皮猴子当真耐得住?又是从哪儿疯玩回来?”
秋铃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出来,捧到秋银面前,“阿姐看,桃树又结果了!”
秋银看着桃子失神了一瞬,眼眸里蓄起淡淡的的愁绪,问她,“又想阿娘了?”
那件事压在所有人心底已经很多年,十年前的秋铃不过才六岁的年纪,她的阿娘顾夫人自孕时身体便不好,直到剩下她更是元气亏损,强撑着陪伴了姐妹俩六年,便撒手而去。
骤然失去母亲的痛苦,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哪怕过去多年,每每想起时,那份悲伤好像从来没有在心头散开过。
秋银握住她的手,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阿姐会永远陪着你,当年的事阿爹也有难处,这么多年你可是还在怪他?”
当年顾夫人病重临终时,秋燊并不在庄内,传信去后,他却迟迟不归,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秋铃对此时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每每与秋燊不对付,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在。
秋铃抽回手,将桃子留给姐姐,却迟迟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年幼失母,秋银从小不仅要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她,这世间若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往往被护着的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幸运的。
秋铃大多时是万事不愁的性子,但她自己知晓,是因为她个打小就办事牢靠、说话周密的阿姐,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一乘,就叫她凉快了十六年。
往事不再多说,两姐妹挽臂步入屋内,秋铃几乎从不跟姐姐绕弯子,想要什么就说,想干什么就做,直说要看一看各大门派进山庄时的名册目录。
常年只饮热茶,从不贪凉的秋银饮了一口手边奉上来的碧螺春,未作多思便让锦双去案牍中取来。
秋铃喜笑颜开,恨不得半个身子都越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案几,扑过去抱住对面的女子,她红润的唇微微抿着,两腮也跟着微微鼓起,眼里满是感激,"阿姐对我最好了!不像爹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剑。"
话里怨意浓浓,一褒一贬,对照得明明白白。
秋银知道她此话是口是心非,却没有点破。
秋燊素来以严父自居,对两个女儿从来一视同仁,只是秋铃性子活泼爱闹,往往不服管教,是以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对这个二女儿更严厉了几分。
“阿爹前几日还夸你呢!说多亏你想出给各派弟子分发令牌的法子,还画出各不相同的纹样加以区分,替此行大会省了不少事。”秋银已经习惯在二人之间打圆场,此刻也一样。
秋铃神色古怪的皱了皱眉,回身坐正,正巧锦双找到了名册递过来交到她的手上,她满心不信地回道:“阿姐想夸我,直接夸便是了,何必推说是爹说的?他才不会留意这些小事!”
说罢便将名册铺在案几上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秋银见她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秋铃发现此次前来的门派着实不少,邀帖虽只发出去百来张,但世家大派为了让门中更多弟子赴会,每家交回的帖子往往不止一张,是以单枪匹马而来的散士反倒寥寥,大多数人她都没听过。
她知道江湖本是弱肉强食之地,根系繁盛的更有优势,难怪许多人早早便会寻个门派作为倚仗。
秋铃翻着翻着,恰好就看到了记着千面阁弟子的那一页,她细数下来,来的竟有二十余人,也比观澜派还早到了一日,她很快就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其上一点,递给秋银看,问道:“阿姐可听说过此人?”
“南疏容?”秋银读出她指尖点到的名字,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此人倒是有些特别!”
此刻秋银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尽显无遗,凡是她看过的、听过的,皆能原样复述出来。
“千面阁弟子之所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来是有缘故的,据闻是因为老阁主容貌尽毁,常年戴着面具,后来便令所有拜入阁中的弟子都一并戴上面具,严令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摘下。”
秋银继续娓娓道来:“然而面具之下人心各异,谁又甘愿一辈子藏头露尾,不能得见天日?久而久之,便有了第一个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只是老阁主当然不愿意,震怒之下连杀数名弟子,却仍是禁而不止。直到后来有人献计,让阁中弟子皆修习易容之术,致使一张脸可变幻千百面,如此面具不必再戴,阁规也不算违背。自此千面阁便不再只有名无实,而是真正的有了'人人千面'。”
秋铃听得啧啧称奇,却又生出疑惑:“那他们如何辨认自己人?外人岂不是很容易混进去?”
虽然秋银一向不认同秋燊那非打即骂的管教法子,可当看见自家妹妹这一副“恨不得立刻混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的模样,也会忍不住想要敲打敲打她。
秋银屈指叩了叩桌案,笃笃两声,将秋铃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然后板起脸对她道:“总之他们自有辨认之法,是外人学不来的。你呀!别打什么鬼主意。”
每当被说教的时候,秋铃就会觉得秋银不止像姐姐,倒更像一位严苛的教书先生,她转了转漆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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