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从鹤离去之后,苏徊原本因郭枚等人来访而略闲淡的心绪,更又乱了几分。
荀从鹤的暗示,是她最好也抱棵大树。且这人最好便在赵煦和赵渊之间选一个。
赵渊她是敬而远之,绝无打算。可赵煦,哪怕她想走祝窈的老路,想一想他身边那伶牙俐爪、虎视眈眈的汀兰,她便自觉哪里插得下手去。
她一念及此,亦不由哂笑:由此亦可见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子。
这一夜是入宫两年以来的难得失眠,直到晨光熹微方才朦胧睡去。
果然人心里是不能有事的。
等到她终于一觉醒来,竟又已接近中午时分。若按往常,便是去尚食伺候传膳的时刻,但有了昨日荀从鹤的传话,她已知自己近日不必去当差,忽然一时闲下来,竟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却见一个小黄门又擎着一个食盒入来,笑道:“请问是尚食局的苏徊女史么?”
苏徊点头应是,瞧那小黄门,却面生得很,从前似并未见过。
小黄门将食盒内菜肴一一拣出,安放于桌案上,微笑道:“女史最近脚伤不便,请慢用。”
苏徊看时,那几案上陈着的,却是鹌子羹,鸳鸯炸肚、炙鸡鸭肝、莼菜笋四样,从食更有芙蓉饼、骆驼蹄,又有蜂糖糕、澄沙团子两样糕点。此外,还有两个惟妙惟肖的乳糖狮子。
这一食盒,却显然地不是御厨所出,而都是京师市食。
看小黄门放下东西便要离去,苏徊心中衔疑,连忙作揖道:“这位小内使,请问你的主上是哪位?”
那小黄门欠身回礼,微笑道:“小的是宣佑门内供奉,并不是哪个宫当差的人。今晨有人送了这一食盒过来门口,指名给尚食局的苏徊女史,小的便按吩咐跑这一趟了。”
宣佑门直达外朝,这般说来,这食盒竟是从外朝传递进来的。
苏徊更加吃惊,皆因她自入宫以来,并不曾认识任何外朝之人。她不由得追问道:“请问内使,可曾看清那送东西的人的面貌?他有否说自己是何人?”
小黄门微笑道:“苏女史也太看轻我们管宫门人员、财物出入的了。”
他言简意赅地道:“送这食盒过来的是御史台的杨简大人。他说是受苏女史在宫外的姨母所托。”
他又补充道;“内中每样食物均以银针验过,无毒,方呈送到女史这里。”
苏徊立即闹了个面红耳赤。自外朝传递东西、书信入内廷,宫门自有一定规矩,必要登记来人身份、物件,去处。绝不会收受来历不明之物。
她也是在宫内两年了,却因从不曾有人给她递过东西,故而竟在这上头闹了笑话。
那小黄门仍是笑着道:“女史可还有别的问题?若无,小人则告退了。”
苏徊本能地便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可以顺手打赏之物。在宫中这两年,她也知道这般地要人从宣佑门特地白跑过来一趟,只为给她送这食盒,自己又非什么高官贵显,理应有所表示。
但她这女史下处,着实清寒,并无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若说银钱以及上头偶尔的赏赐,虽然她也攒了一些,但每次出宫都带去给顾姨娘。而且这些,就放在他们宫门供奉眼中,怕也是笑话。
他们在内廷门内值守,每日见的纡朱曳紫的达官显贵、三四千石的贵嫔宫眷怕也如过江之鲫,哪里看得上她们这些最下级女官的东西。
那小黄门瞧出苏徊的几分窘迫,含笑挥手道:“女史不必客气。”
顿了一顿,目光上下,已将苏徊这里打量得通透,沉吟片刻,方道:“跑女史这趟,临川王殿下正好在门内过,撞见了,千叮咛万嘱咐,东西必要送到,不可有失误。有贵人这几句话,女史就算有赏,小的也是不敢拿的。”
这几句话,他原本可以不告诉苏徊,此刻特地拿了出来说,自然也是对苏徊的示好之意。
这位女史虽职级低微,身居陋室,可是前有御史中承送物,后有临川王侧目,想必前途……不可限量。若看着她为了一点子打赏犯难,岂非太没眼力见。
苏徊却是半张着口,愣住了。半晌,方才期期艾艾地道:“临川王殿下……当时也在?”
小黄门一目了然,心中暗道果然这苏女史与临川王熟悉,问起他来方才这般自然,一点不显意外,索性将当时情景一五一十告诉她:
“原本只是杨简大人在门前,临川王殿下大约也是刚散朝经过,见得杨大人,原本只是稍一点头,却听得班直向杨大人核对苏女史名字,所在局署,便停了下来,有所注目。临走时,小的远远看着,见他还似与杨大人聊了几句。”
苏徊看着这一几案的膳食点心,心中极是震动。
杨简给她递送东西,却恰巧遇见了赵渊。赵渊不但驻足关注,且还多叮嘱了门内班值几句。
小黄门见她沉吟,极是知趣,便不再打扰,退下自去。
本朝严禁内廷与外朝勾连,但如她这般地位卑微,又无势力的女官,若家中有人送点食物衣服,其实也不算什么。
但这一桌子的市食,膳色各别,荤素兼备,既有菜肴又有糕点,样样都是精挑细选,显然绝非顾琮手笔。而顾琮也没那么大脸面,可以支使人将东西送入皇城内廷中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是那位杨简大人自己的意思。
苏徊在春风楼被陆瑛掷花盆砸伤了脚,过后明珠必然禀报了顾琮。杨简父亲既然是春风楼的老交情,杨简若想查出她是什么人,自不是难事。
她与杨简不过一面之缘,回忆起来,那人端方清正,真叩之质若金玉。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年轻的二千石高官,却会甘冒被“勾连内廷”的风险,特地给她送外面采买的膳食。
即便是顾琮之托,他也太肯帮人下水了罢。
何况她了解顾琮,这位姨娘从来不是这般细心的人,仗义疏财或者有之,事后将陆瑛骂一顿亦有可能。但这般认真郑重的送礼手笔却断乎不会是她所为。
然而疑惑归疑惑,现下东西已经送到,总不能再退回去。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对着这一桌子的精巧肴食,苏徊终是拿起箸来,决定先吃为敬。
她只吃了几口,便只觉炙鸡鸭肝和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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