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盖了满地,夜里冻得石板路打滑。
宗门廊檐挂满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从正厅一直拉到后院。张嫂灶房蒸了三锅年糕,整个院子都飘着糯米和红枣的甜气。
月翎雪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林柔站在灶台前,袖口沾了一小撮面粉,正拿筷子给年糕翻面。
宁荣荣蹲在灶台另一头。趁林柔转身,踮起脚尖去够笼屉边上的一块桂花糕。
手指头还没碰到,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下。
“小馋猫,又偷吃。”
宁荣荣缩回手,嘴巴抿成一条线。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两天宁荣荣一直趴在窗台上。
手指头掰过来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月翎雪坐在旁边翻剑谱,余光瞥了一眼。
“还早呢。”
“不早了姐姐,还有三天了!“宁荣荣下巴磕在窗沿上,琉璃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山门,“今天七宝城有灯会看,我想去七宝城。”
“嗯。”
“还有烟花。”
“嗯。”
“很好玩的。”
“嗯。”
“姐姐~”
月翎雪翻了一页手里的剑谱。“嗯。”
宁荣荣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转头瞪她。琉璃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祖宗。“月翎雪头都没抬,“灯会,烟花,很好玩。”
“那我们去嘛。”
“不行。”
“为什么!”
“爸爸妈妈不让。“月翎雪翻过一页,“而且你走不动。”
宁荣荣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噔噔噔走到她旁边,两只手扒着椅子扶手,踮着脚凑过来。“我们偷偷去嘛,不告诉他们。我可以走,我走得很快的,上次我跟小沁去后山比上上次快了两炷香。”
“后山和七宝城不是一个概念。”
宁荣荣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松开扶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翎雪余光看见她退了一步。手指在剑谱的边角上顿了一下。
果然。
宁荣荣站了一会儿,眼眶开始有点红了。眼尾慢慢泛上来的一层薄粉,嘴唇抿着,不说话。她这种哭法最要命。大哭大闹好哄,这种闷着不吭声的,月翎雪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来了,这招每次都管用。
月翎雪放下剑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理论上,宁风致林柔不会让她们两个人单独去七宝城。理论上,坏老头也不会同意。理论上,她一个六岁小孩带着一个五岁小孩跑去城里,听起来就很离谱。
但宁荣荣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行吧。”
宁荣荣眨了一下眼睛,红光退了一半。
“但不能去太久。”
宁荣荣的眼眶彻底不红了。她把手伸过来,攥住月翎雪的袖子,指尖收得紧紧的。
“最喜欢姐姐了!”
“是吗,那有多喜欢?“月翎雪逗她。
“哎呀就是很喜欢嘛,快走啦。”
“等一下。”
月翎雪翻出一张纸,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带荣荣去七宝城看灯会,别担心。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茶杯底下。
七宝城比月翎雪想的远。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荣荣前面蹦蹦跳跳的,走了半程开始喘,嘴上不认,死活不让牵。月翎雪不说话,等她自己走慢了,伸手牵着她。
灯笼从城楼上挂下来,一串一串的,火光把城砖映得暖黄。城墙根底下摆满了摊子,糖葫芦、捏面人、烤红薯,热气和烟气搅在一起。人挤人,肩膀碰肩膀。
宁荣荣的眼睛已经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看看,拽着月翎雪的手腕蹦蹦跳跳,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姐姐你看那个!糖葫芦!还有那个!面人!”
“看见了看见了。”
“那边还有烤红薯!”
“给你买给你买。”
“好多人。”
月翎雪攥紧了她的手。人确实多,一个没留神就可能被撞散。她刚这么想完,一个背竹篓的大婶就撞了宁荣荣一下。
月翎雪的五指扣住宁荣荣的手腕,没松。
城中心搭了一座灯架,几十盏灯笼挂上去,每一盏下面系着一张红纸条。
宁荣荣拉着月翎雪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去够最近的一张。
“我看看我看看。“她把纸条扯下来,歪着头念,”‘两人靠土坡,打一字。’”
月翎雪低头想了想。
“坐。“宁荣荣说。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靠在土坡旁边,就是坐字。“宁荣荣把纸条举高,“对不对?”
管灯的老头乐了,从架子上取下一盏小灯笼递过来。绢布做的,白白的身子,两只长长的耳朵,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绢布透亮。
宁荣荣两只手捧着兔子灯笼,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看!兔子!”
“不错嘛,一猜就猜出来了。”
“那当然,哼哼。“宁荣荣被夸得飘飘然。
她把灯笼举到月翎雪脸旁边比了比,笑嘻嘻的:“跟姐姐一样好看。”
月翎雪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糖人摊子排了一小队。
月翎雪让宁荣荣站在前面,自己排在后面。捏糖人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手底下的糖稀金黄金黄的,拉一拉拽一拽,一会儿捏出一只凤凰来。尾巴翘着,翅膀尖上染了红色。
宁荣荣接过来,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
“再买一个,荣荣,帮我挑一个。“月翎雪说。
老头问:“要什么?”
宁荣荣凑过来,看了看摊子上摆的样品,手指头点了一个。
“狐狸。”
老头三两下捏出来。小狐狸,尖耳朵,翘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点了一笔糖漆。
月翎雪接过去,舔了一口狐狸尾巴。
甜的。
摊子上卖烟花棒。
月翎雪买了两根,一人拿了一根。两根碰了碰,火星“噼啪“碎开,照亮了宁荣荣的侧脸。
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碎光,一闪一闪的。两条小辫子被风吹歪了,嘴角弯着。
月翎雪移开目光,拿烟花棒画了个圈。
火星落下来,变成一条一条的亮线。宁荣荣抬头看,又低头看,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那根去接。
没接住,落了一手灰。
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月翎雪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花棒,快烧到头了。
两根都快烧到尽头了。宁荣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火星“嗤“地灭了,最后一点亮光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宁荣荣拽了一下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你快看那边!”
月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过头。城门楼子附近有一队舞龙灯的,锣鼓声响得很远,龙头一甩一甩的,红绸带飘得到处都是。
她看了两息。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
“那边去不了,人太多了。”
转回头。
面前没有人。
“荣荣?”
风把灯笼吹了一下。没有回答。
“宁荣荣?”
糖葫芦摊、面人摊、烤红薯摊。全是一张一张陌生人的脸。月翎雪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走了两步。
没有茶棕色的头发。没有淡蓝色的棉袄。没有举着凤凰糖人的小手。
月翎雪手里攥着的小狐狸没拿稳,啪的掉到地上。糖碎了,狐狸的耳朵断了一只。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狐狸。琥珀色的眼睛裂成两半。
没时间捡。
“荣荣!”
一个拎着灯笼的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月翎雪抓住他的胳膊。
“你看见一个小姑娘了吗?比你矮一点,穿蓝衣服,头发茶棕色的。”
小孩挣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跑了。
月翎雪往右走。挤过两排摊子,蹲下来看了一圈。没有。站起来又往左走。有人挡路她直接撞过去,肩膀撞得生疼,没在意。
“宁荣荣!”
灯笼的红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同一种颜色,分不清谁是谁。叫卖声、笑声、锣鼓声,全都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月翎雪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
月华之力。
闭上眼睛。
那股力量猛地涌出来,五感一下子全拉满了。
风声、脚步声、叫卖声、孩子的笑声、锣鼓声、讨价还价声,上百种声音搅成一团。太多了,什么都分不出来。耳朵里全是噪音,鼻子里全是烟火气混着人身上的气味。
月翎雪咬了一下嘴唇。
把那些声音一层一层拨开。
锣鼓声,不要。叫卖声,不要。脚步声,不要。讨价还价声,不要。
拨到第五层的时候,还剩下一个。
很远。很淡。
桂花糕的甜味。
月翎雪睁开眼,转身。甜味从左边飘过来的,很微弱,快被烤红薯的焦香盖住了。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没挂灯笼的巷子。
味道越来越浓。
她跑了过去。
巷子没灯笼,黑漆漆的。
月翎雪的脚步快起来。月狐瞬影发动,无声没入暗处。桂花糕的甜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酸涩的酒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你谁啊,别碰我。我姐姐待会……唔唔……”
宁荣荣的声音。带着颤。
月翎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丫头,叔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气,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月翎雪没再想。
右手一翻,凝霜寒剑出鞘。剑身覆着薄冰,寒气在暗巷里炸开,墙根的积冰“咔嚓“裂了一道缝。白雾从剑刃上散开,巷子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几个度。
三步。
三步跨进巷口。
一个男人正捂着宁荣荣的嘴,另一只手抱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宁荣荣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了几道红痕。
小兔子灯笼掉在地上,被男人的靴子踩扁了。绢布裂开,蜡烛灭了,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白布。
月翎雪没说话。
剑尖快速划过去。
男人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溅了一地,混着血渗进石缝里。
男人低头看见手臂上的血,又抬头看见巷口的剑光。剑刃上的薄冰映着远处灯笼透进来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转身就跑。
月翎雪没追,两只手捏着宁荣荣的肩膀。
“你乱跑什么!”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在窄巷子里炸开,又被外面的烟花爆竹声驱散。
宁荣荣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往后缩。
月翎雪愣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巷子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什么东西“嘎吱“响。月翎雪松开手,站了两息。
然后轻轻把宁荣荣抱住了。
“以后不准乱跑了,姐姐会害怕。”
宁荣荣没说话。小手攥着月翎雪的衣服后摆,指节发白。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月翎雪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姐,对不起。”
月翎雪没说话。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掌心看。
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月翎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圈一圈包上。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棉裤磨出了一个洞,里面红了一片,但没破皮。
月翎雪站起来。
伸手扣住宁荣荣的手腕,拉起来就走。
五根手指箍得很紧。宁荣荣踉跄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走出巷子。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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