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灌下来的冷风裹着松脂味和泥土的潮气,月翎雪吸了一口,肺里像灌了冰水。
老松树底下的人没动,背对着她,肩背的线条像一截老山石嵌在雾里,她走到他身后三尺处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就白了一瞬。
一道剑气从她耳侧擦过去,削断了几根碎发,钉在身后的松树干上。
“慢了。”
尘心转过身来,手还保持着两指并拢的姿势,收了回去,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多余的打量,像翻一页已经看完的书。
“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
月翎雪没答话,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这是第一课。
尘心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指尖抬起来随意往前一划,一道细长的剑气贴着地面切过来,速度不算快,劲风先到了,把地面的碎石和枯草掀起来翻了个面。
月翎雪侧身让过那道剑气,凝霜寒剑从掌心滑出来,手腕一翻剑身横挡,剑气撞在剑身上炸开,震得她虎口发麻,碎冰星子溅了一脸。
尘心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还行。”
和昨天那句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变,月翎雪握紧剑柄把虎口的麻意压下去,剑尖垂下来在晨雾里划了半个弧,脚下的碎石被剑锋带起的凉气推开了一圈。
她先出手。
“第一魂技,霜魄?冰刃。”
寒芒从剑身漫上来,一步踏前剑锋直刺尘心胸腹,剑气裹着薄冰划破雾气拉出一道白线,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
尘心没拔剑。
他握着腰侧七杀剑的剑鞘,平平地横过来,剑鞘碰上寒气,碰一声脆响,剑气在鞘身上碎成一把白星,溅开又消散,她的全力一击打在一堵墙上是什么动静。
月翎雪没有停,剑锋被挡开的瞬间她拧腰斩出第二剑,这一剑没喊魂技但剑身已经覆了一层白霜,她压低了重心剑走偏锋从下往上撩他握鞘的手。
尘心的手没有缩,他连位置都没换,只是手腕一转剑鞘竖起来,剑刃砍在鞘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手臂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月翎雪退开三步重新拉开距离,心里已经有了数,她伤不到他,甚至碰不到他。
她换了一招。
“第二魂技,雾锁·寒江。”
从剑身上漫出去,白雾在一息之间铺满了整块空地,能见度降到三步之内,她对魂力的控制比五年修炼前细了很多,浓雾里的碎石被冻得噼啪响,清晨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尘心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藏?太蠢。”
她感知到尘心手动了,两指并拢凌空一划,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她头顶劈下来。
雾气从中间被劈开,阳光还没来得及透进来,冷风先灌了进来。
她站在那道裂口正中,她的魂技被人一剑指劈没了。
月翎雪咬了一下腮帮肉,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很清醒,自己快十三岁,魂力已经三十二级算得上天之骄子,但清醒和服气是两回事。
她没退,握紧剑又冲上去了。
这一轮她不再用魂技控场,改成近身连斩,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斜劈,横扫,上撩,刺,每一剑都冲着尘心的剑鞘和手去的,她知道打不中他要害但她在试他的反应边界,到什么角度他会躲,什么角度他连动都不动。
尘心侧身让过她一剑,空着的左手抬起来,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在她肩头。
她本想用月狐瞬影躲,但尘心想看的是剑,所有硬接下这一掌。
力道不算重,但也不轻。
月翎雪整个人从地面上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树冠上的霜哗啦震落了她一身,后背的骨头咔了一声,嗓子眼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衣领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淡烟色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也沾了一道,她没擦干净就重新握紧了剑,站起来。
膝盖上磨破的布料底下渗了血,她没看,眼睛盯着尘心,吸了一口气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尘心站在原地,一寸都没动过。
月翎雪重新调整了呼吸的频率,把剑握到最趁手的位置,压低了身体,剑尖贴着地面斜指尘心的下盘,脚下发力冲了出去。
“第三魂技,霜裂!”
霜裂这招她练过很多次也用过很多次,轻斩留浅口寒气渗入从内侧炸开,是延迟爆发的阴招,对付速度比她快的对手最有用,打中就行,哪怕只沾到一层皮。
她剑锋一斜,算尽最后一点角度往尘心的小臂上划去,只要划到一道口子,哪怕破了一层衣料,寒气渗进去就炸。
尘心没有躲她这一剑。
他的剑鞘尖抬起来,在凝霜寒剑的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不大,在山间被晨雾裹住传不远,但月翎雪手上一麻,霜裂的寒气刚顺着剑锋渗出去就被打断了,在她自己的剑身上就散了,没能渗出去哪怕一寸,白雾从剑身上飘散开来像一个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愣了一瞬,握着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滑腻腻的。
尘心收回了剑鞘,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站不住,然后转过身去七杀剑的鞘尾在地上磕了一下。
“就这样?”
三个字,声音不大,月翎雪却觉得比她背后撞树那一下还疼,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她没低头看,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答话。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映着晨光和她自己的脸,剑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看着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眼里透着一种很纯粹的不服,从眼底亮到底。
她握紧剑又冲上去了。
这次没有战术了,不用魂技不算角度不找破绽,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狠的力道,每一剑都用尽全力不留后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被那句话压下去了。
尘心用剑鞘接了两剑,第三剑侧身让过,第四剑的时候他没有动正面接了,剑鞘挡住凝霜寒剑的锋刃,冰屑溅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沾的霜。
被打飞,爬起来。
再被打飞,再爬起来。
不知道第几次了,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一大片,血沿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口里,掌心磨破皮,碎石子嵌进肉里。
握剑的时候疼得骨头发抖,但她没松手,嘴角的血蹭在袖口上干了又添新的,深棕色的头发散了几绺沾在脸颊上被汗黏住。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比脑子快,身体比意识快,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只有一件事,砍他,砍到他动为止。
尘心从单手接剑招变成侧身躲,又从侧身躲变成退了一步。
他没有拔剑,剑还在鞘里,但退的那一步比拔剑还有分量。
月翎雪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已经打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视野边缘发黑,肺像被人攥紧了一样喘不上气,但她就是没停。
她第十几次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手掌按在碎石上,血把碎石黏在掌心,她没低头去看也没去拔,握紧剑重新站直,然后她才发现周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晨雾在往她身边聚拢。
那些白雾自己涌过来了,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她脚下打着旋凝成细细的霜粒,碎石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龟裂的纹路从她鞋底往外蔓延,脚边的枯草被冻得噼啪响,空气中的水汽在她呼吸之间凝成白雾。
极致之冰。
月华之力和魂力在经脉里跑,快到她自己都有点压不住,周围的温度在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降了下去。
尘心的手又动了。
握着剑鞘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在变,身体微微侧过来正面对着她。
月翎雪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她的眼睛里只有剑。
她再一次冲上去的时候,出了她想都没想过的一剑。
那一剑从她肩膀到手腕再到剑尖连成一条线,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收力的预留,落剑的角度刁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打出来的,像一个她练了很久但从来没练过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身体自己找到了。
凝霜寒剑划破晨雾带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冰雾在剑锋后面拖了半息才散开,剑尖掠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霜痕。
尘心握着剑鞘的手指顿住了。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的剑上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他退了一步,让过这一剑的锋芒,剑尖从他胸前一寸的位置擦过去带起的气流把他衣襟上的霜吹散了几粒。
他没有说话。
但就是那一下停顿,比任何话语都重。
月翎雪没看到那个停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里什么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停不下来,她再转身准备劈出下一剑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尘心退到了五步之外,正在低头看自己衣襟上的霜粒。
后山的晨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老松树的树冠上,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早饭桌在院子里的偏厅摆开了,小沁带着两个弟子端了粥和酱菜上来,还有一碟刚炸好的糖糕冒着热气,糖浆从裂缝里渗出来凝成金黄的琥珀色,筷子摆好了人还没齐。
宁荣荣坐在桌边给霜杳剥了一个鸡蛋,霜杳趴在她膝盖上用两只前爪捧着蛋白啃,三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吃饱了精神好得很。
小舞夹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吹气,唐三在旁边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她灌了一口才缓过来,马红俊抱着碗扒粥,筷子快得跟打架似的,奥斯卡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糖糕盘子已经空了半碟。
戴沐白端了粥碗靠在门框上站着吃,朱竹清坐在廊下台阶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往屋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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