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雪翻身下来。
落地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手伸出去。
宁荣荣搭上来,顺着她的力道滑下狐背,站稳了才松开。
霜杳抖了抖身子,缩成小猫大小,跳上宁荣荣的肩膀盘好。
月翎雪蹲在小女孩面前。
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灰,小丫头哭得打嗝,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
“别哭了小妹妹,迷路了?”
小丫头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了,点了点头。
宁荣荣蹲到旁边,“你家在哪儿?”
“刘家坳……”小丫头的声音抖着,“山脚那边的村子。”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爸爸妈妈呢?”
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我叫丫丫。”她拉着自己的袖子,指节发白,“因为村子里的人变得好奇怪……我爸爸妈妈也变得好奇怪。”
月翎雪的指节动了一下。
“怎么奇怪了。”
“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不对劲。”丫丫的声音越说越抖,“半夜会起来……眼睛睁着,但不看我,我叫他们,他们不理我,走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很久才回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
“昨天我爸爸打了我妈妈,我爸爸从来不打我妈妈的,我妈妈挨打还在笑……笑得好吓人。”
宁荣荣的手搭上月翎雪的肩膀,攥紧了一点。
“我害怕就跑出来了,本来想去镇上找姑姑,天黑了就找不到路了……”
丫丫又哭了。
月翎雪没说话,她站起来,五感铺开。
这一次铺得很远,五百丈,一千丈,月华之力借着天上的圆月,顺着夜风往外淌,像水漫过地面,渗进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
她闻到了。
从丫丫来路的方向,一股腥甜的气息。
和前两天那只灰鹿腹腔里散出来的味道一样,但她闻到了。
月牙印记亮了一下。
霜杳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也不摇了,喉咙底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姐姐,好臭的味道!”
月翎雪和霜杳对视了一眼。
霜杳从宁荣荣肩上跳下来,用脑袋顶了顶月翎雪的小腿,抬头看她。
月翎雪传音给她,“你和荣荣待在这儿,保护好她。”
霜杳很少看见月翎雪这么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月翎雪蹲回丫丫面前,“你往哪个方向跑的,指给我看。”
丫丫伸出小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月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味道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她站起来,转向宁荣荣。
“我去看看,你和丫丫在这儿等着,霜杳会陪你。”
宁荣荣看着她,月光底下月翎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霜杳跳回宁荣荣肩上,尾巴绕到她后颈上搭着。
宁荣荣把丫丫拉到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看向月翎雪。
“那你快点回来。”
月翎雪点了下头。
凝霜寒剑悬停半空,她踩上去,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风灌进袖口,冷的,越往前空气越沉。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月翎雪减了速。
没有灯火,随说偏远,但不该连一盏油灯都没有。
整个村庄黑沉沉地趴在山坳里,感觉像一头死了很久的牲畜,肚子塌着,肋骨从皮里支出来。
断月落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月翎雪收了剑往前走。
村口牌坊上写着“刘家坳”三个字,漆皮剥了大半,剩下的字在月光底下发灰。
她走进去。
石板路面上有水渍没有人擦。
旁边一只小孩的鞋倒扣着,鞋底朝上,沾着半干的泥。
第一家院门半开着,院子里空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衣服,吹了一整天已经干透了,袖子僵在那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有人举着手在那站着。
月翎雪没有进去。
往前走,第二家、第三家,门都关着,窗户也是黑的。
窗帘后面透出一团更深的黑。
第六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月翎雪站在门口,月华之力从丹田往外推了一层,贴在皮肤外面。
她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看样子是一家三口。
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像眼睛上长的那层白翳。
三个人姿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听见声响扭过头,都转向她。
但眼睛没有看她,瞳孔已经散着,嘴角微微往上。
月翎雪汗毛倒立,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她退到门槛外面猛的拉上了门,心脏突突直跳。
然后她听见了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声音,指甲在木头上刮,刮一阵,停一阵,又刮。
“靠,什么鬼东西,这不恐怖片来的......”
最深那家的门开了。
月翎雪站在巷子里手按剑柄,她没有动。那扇门黑洞洞的,就算开了透瞳也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身后也有了声音。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那些她以为没人的屋子,门都开了,窗户也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还有人从窗户往外翻。
无声无息。
本该憨厚朴实的村民,现在全站在巷子里、屋檐下、院子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全部涣散。
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眨眼,眼眶发干,眼白上爬着红血丝,有的人鞋还只穿了一只。
月翎雪的手握紧了剑柄。
月华之力在皮肤外面烧着,那股力量对那些东西来说像黑夜里的火堆,隔着一座山都能闻到。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锄头,眼睛发直,嘴角挂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翎雪侧身避开。锄头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石板崩了一块。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指甲朝她的脸抠。
她退了半步,那人扑空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冲。
第三个人从后面抱上来,月翎雪肘击他肋下,那人松了手,退了两步又站直了,继续往前走,像没挨过那一肘。
她退了三次,避了四次,打退了五个人。
那些人倒下去又爬起来,摔断腿的拖着腿走,胳膊脱臼的甩着手臂走,嘴角流着口水的还在往前走。
他们不怕痛,不退,不躲。
锄头、柴刀、赤手空拳,用指甲抠,用牙齿咬。
月翎雪后背撞上墙了。
没路退了。
凝霜出鞘。
第一剑横削,中年男人倒下去,伤口里泄出一股灰黑色的气,嘶的一声散了。
第二个人已经扑到面前了。
第二个、第三个,它们感觉不到痛,不会退,只会往她身上扑。
凝霜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准。
每一剑都是一道灰黑色的气散在夜风里。
月翎雪杀得很安静,它们也安静。
整条巷子只有风声,还有剑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最后是身体倒在地上闷闷的声响。
巷口传来声音,人的脚步声......急促、慌乱。
月翎雪转头。
月光底下,宁荣荣站在那里。
霜杳站在她脚边,尾巴炸着,喉咙里滚着低吼。
丫丫站在宁荣荣腿边,被宁荣荣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月翎雪张嘴想说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慌慌张张的想把手上的污渍擦掉。
宁荣荣没有听她说完。
她把丫丫转过去,然后自己走过来了。
走到月翎雪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月翎雪肩线猛地绷紧,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
宁荣荣没松手。
她就那么抱着她,抱得很紧,没说话,也没质问。
月翎雪站在那里,手慢慢松开了剑柄。
月翎雪从来没有在宁荣荣面前慌过,至少宁荣荣没见过。
这是第一次。
丫丫一直站在村口看着外面,忍不住偷偷转了一下头。
黑暗里借着月光,她看见了地上的爸爸,锄头掉在旁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脖子一抹深深的剑痕。
她看见了地上的妈妈,倒在门槛边上,手指还往前伸着,也不动了。
丫丫的眼眶慢慢红了,嘴一瘪,眼泪啪嗒掉。
“哇”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宁荣荣蹲下去,把丫丫抱起来
。她转了半个身,让丫丫的脸靠在自己肩上,自己背对着地上的影子,也背对着月翎雪,手一下一下拍着丫丫的后背。
“不看了,没事了。”
丫丫趴在宁荣荣肩上哭,哭声闷在她衣服里,断一阵续一阵。
月翎雪站在原地。
剑已经收回去了,衣摆上沾了几滴灰黑色的污渍,擦了擦没擦掉。
她站在那里看着宁荣荣的背影,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
宁荣荣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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