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要来了。
不是那种下几个小时就停的小雪,而是那种会持续好几天、积雪能没过膝盖、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水管会冻裂、屋顶会压塌、出门会迷路、在家会停电的暴风雪。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电视台滚动播出提醒市民做好防寒准备,超市里的方便面、矿泉水、蜡烛、暖宝宝被抢购一空,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介于紧张和亢奋之间的、像是大战前夕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那种氛围里。
翟尤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正在给一只泰迪剪指甲。泰迪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听到“暴风雪”三个字就开始焦虑,不停地问“会不会停电”“会不会停水”“我家狗狗会不会冷”。翟尤一边剪指甲一边回答,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加快速度,因为他心里在算一笔账——诊所的保温措施够不够,住院笼里的毛巾够不够厚,那些在基地里的、住在院子里的半露天笼舍中的猫,能不能扛过这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
金奶奶的基地搬了新家,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有笼舍、有院子、有阳光、有蝴蝶。但“有笼舍”不等于“有暖气”。警犬基地后面的那片区域是闲置的,没有接入供暖系统,冬天全靠笼子里的厚垫子和猫自己的体温扛着。平时还好,零下几度猫能撑住,但零下十几度、持续好几天,那些老弱病残的猫能不能撑过去,翟尤心里没底。
他剪完泰迪的指甲,送走了年轻女人,拿起手机,给金奶奶打了电话。
“金奶奶,暴风雪要来了。基地那边,保暖的东西够不够?”
金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不够。”
翟尤挂了电话,开始列清单。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清单写了整整一页纸,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标了数量,有的后面还标了优先级——红色的代表“必须买”,黄色的代表“尽量买”,黑色的代表“有就买没有就算了”。他把清单拍下来,发给了苏糖,附了一句话:“下班后跟我去采购。”
苏糖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的预约不多,翟尤处理得很快。四点半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脱了白大褂,换了外套,背上双肩包,跟苏糖一起出了门。风已经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吹面不寒的秋风,而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子一样的、刮在脸上生疼的北风。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惊慌失措的鸟。苏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不是超市,是批发市场,因为批发市场的东西便宜,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的东西。翟尤的钱不多,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把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放进车里。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他拿东西的时候,不看品牌,不看包装,不看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只看两样——价格和功能。价格要低,功能要够。这就是他的标准,简单,直接,不浪费任何一个脑细胞。
苏糖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推着一辆购物车。她负责拿的是猫粮和罐头,不是那种进口的、贵得离谱的,而是那种国产的、性价比高的、猫爱吃的。她拿东西的时候,会看成分表,看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牛磺酸含量。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才放心。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长串条码,最后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翟尤预想的要高,高到他的手指在钱包上停了一下。他带了信用卡,额度不高,但应该够。他把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递回给他说“签个字”。他签了字,把购物袋一个一个地拎起来,每一个都很重,重到他的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苏糖拎了两个最重的,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翟尤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金奶奶。金奶奶也是这样,瘦瘦的,直直的,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她们都是这样的人,都是那种“不管风多大,我都不会倒”的人。
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更大了,吹得玻璃门哐哐响,像有人在门外不停地敲。安安蹲在诊台上,红色的眼睛看着门口,尾巴卷在脚边,整只猫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小黑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也看着门口,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翟尤,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
“别怕,”翟尤说,“就是刮风,不会把房子吹跑的。”
小雪的尾巴卷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
翟尤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开始整理。他把厚毛巾和棉垫叠好,摞在住院笼旁边的架子上。把暖水袋一个一个地检查了一遍,没有漏气的,都好的。把电热毯拆开,铺在小黑的笼子里,插上电试了一下,热的,温度刚好,不会烫伤猫。他把防风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用胶带和铁丝固定在笼舍的四周,挡住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但他没有做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为一场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做准备。他做的准备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做了他能做的,做了他想到的,做了他买得起的。剩下的,就交给老天了。
苏糖在给猫粮和罐头分类。她把不同品牌的猫粮分开放,把罐头按照口味排列,鸡肉味的放一起,鱼肉味的放一起,牛肉味的放一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整理藏品的收藏家,每一件藏品都要放在最合适的位置。翟尤看着她,想起了金奶奶的话——“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苏糖也跟金奶奶年轻的时候一样,一样的认真,一样的仔细,一样的愿意为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付出一切。
十点半的时候,苏糖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明知道暴风雪要来了、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你还是不确定那些准备够不够、你希望能有人告诉你“够了”的那种不确定。
“翟医生,你说,那些猫能扛过去吗?”
翟尤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能。”
苏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我相信你”的笑,而是“我选择相信你”的笑。相信和选择相信,不是同一种东西。相信是被动的,是你被事实说服了,不得不信。选择相信是主动的,是你没有被事实说服,但你决定信。苏糖选择了相信翟尤,不是因为翟尤说了“能”,而是因为翟尤做了那么多准备,列了清单、去了批发市场、买了厚毛巾棉垫暖水袋电热毯防风布胶带铁丝应急灯备用电池额外的猫粮和罐头。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配得上她的信任。
苏糖走了。风铃响了,然后被风吹得又响了几声,像是一个在风中挣扎着要说再见的人。翟尤关上门,上了锁,把防风布塞进门缝,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他做完这些,转过身,看着诊所。安安还蹲在诊台上,小黑还蹲在安安旁边,小雪还在笼子里站着。三只猫,六只眼睛,都在看他。他在它们的注视下,关了灯,躺上了折叠床。
安安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蜷下来。小黑跳上床,在他脚边蜷下来。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哗哗响,吹得门缝里的防风布发出噗噗的声音,吹得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哐当哐当地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的、没有指挥的、每一个乐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的交响乐。这首交响乐的名字叫“暴风雪来了”。
翟尤在暴风雪的交响乐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基地的猫需要更多的保暖措施,诊所的窗户需要加固,水管需要包上保温棉,防止冻裂。事情很多,时间很少,他的身体很累,他的心也很累。但他不能倒,因为倒了,那些猫就冷了。冷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会死。他不能让它们死,所以他不能倒。
第二天早上,翟尤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种白,而是雪的那种白。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下了一整夜,没有停。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至少到脚踝。梧桐树的枝头挂满了雪,像一群穿上了白色棉衣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风还是很大,把雪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跳一支疯狂的舞蹈。
翟尤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吃了苏糖带来的早餐。今天的早餐不是粥,是面条,热乎乎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苏糖说天冷,吃面暖和。翟尤吃了面,喝了汤,把碗洗了,然后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苏糖问。
“基地。金奶奶一个人弄不过来,我去帮忙。”
“我跟你一起去。”
翟尤看着她,想说“你留在诊所看家”,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苏糖不会留在诊所。暴风雪来了,金奶奶的猫需要帮助,她不会坐在诊所里等。她是金奶奶带大的,金奶奶的猫就是她的猫,她的猫遇到了困难,她不会袖手旁观。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翟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苏糖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省力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船不大,帆不大,马达不大,但他们在走,在往目标的方向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公交车停运了。不是停了几趟,是全线停运。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速度慢得像蜗牛。翟尤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了二十分钟,没有等到任何车。他拿出手机,想叫网约车,但加价加到了三倍,还是没有人接单。他放弃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苏糖。
“走路去。大概一个小时,能到吗?”
苏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被围巾遮住了,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眼睛在说——“能。”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走。雪越下越大,从“没过脚踝”变成了“没过小腿”,从“没过小腿”变成了“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翟尤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急,额头上的汗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一片冰凉的、紧绷的、像是被人涂了一层胶水的感觉。
苏糖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她没有说累,没有说冷,没有说“我们回去吧”。她只是走,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像一个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她的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是呼出的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那些冰在围巾的表面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细小的、白色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星星。
他们到基地的时候,金奶奶正在院子里铲雪。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套是那种几块钱一副的棉线手套,已经湿透了,贴在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皮肤。她看到翟尤和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们怎么来了”的笑,不是“这么大的雪你们不该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们来了”的笑。
“金奶奶,我们来帮忙。”翟尤说。
金奶奶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翟尤,自己拿起扫帚,继续扫。三个人在院子里,一个铲雪,一个扫雪,一个把雪堆到墙角。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因为风太大了,说话听不清。但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该做什么。铲雪、扫雪、堆雪,这些事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分工,不需要任何语言的沟通。雪在那里,铲子在那里,扫帚在那里,墙角在那里。做就行了。
铲完雪,翟尤开始检查笼舍。防风布被风吹开了几个口子,冷风从口子里灌进去,笼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重新用胶带和铁丝加固,把口子补上,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防风布。苏糖在给猫换厚毛巾,把旧的、薄的、已经湿了的毛巾抽出来,换上新的、厚的、干爽的毛巾。金奶奶在给猫准备食物,不是平时的罐头,而是高热量的、能提供更多能量的、加了营养膏的特制食物。猫在冬天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体温,尤其是这种零下十几度的极端天气,每一卡路里都是保命的关键。
翟尤走到最里面的笼舍,那里住着几只老猫,年纪最大的已经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的毛全白了,眼睛浑浊,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像一台用了很久的、零件已经磨损了的、随时可能报废的老机器。它趴在笼子里,蜷成一个球,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浅,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放在老猫的背上。猫的体温很低,不是正常的低,是那种血液循环已经不够了、身体的末梢正在被放弃的那种低。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弱,很碎,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冷……好冷……但我不想死……我还想……还想晒太阳……还想……还想吃罐头……还想……还想……”
翟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这只老猫,哭它快二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将近一百岁,它还不想死,还想晒太阳,想吃罐头,想在这个它待了快二十年的世界上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它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它还没有看够。没有看够阳光,没有看够罐头,没有看够那些每天来喂它的人。那些人里有金奶奶,有翟尤,有苏糖,有无数个它在基地里遇到的、对它好的、摸它头的人。它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
翟尤把老猫从笼子里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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