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站了。”常圆匆忙收回目光，转向临近站口的闪烁灯。
地面开始缓慢上升，与此同时而来的是逐渐逼近心脏的失重感，时凝面色惨白，很快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温热手掌覆盖住她的五指。
“这些都是最开始的正常反应，等过段时间就会好了。”正当时凝以为他又会像以前那样保持沉默直到再次逃跑时，常圆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你是说这些越来越强烈的身体反应？以前你也是这样的吗？”时凝问出口后，在常圆手指微顿中她瞬间自己得到了答案。
她怎么能忘记那些有关实验室的所有梦境……不过后来她也会梦到没有发生过的事，因此把这些事也搁置到了脑后。
“嗯。”常圆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只是和她一起守望隧道的终点就此到来。
洞口的光明由拇指大小在几十秒间扩展到天地都只剩下这片银白，失重感消失，飞艇逐渐减速。时凝准备起身时，手边一闪而过的微光吸引了她的视线。
常圆闷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之间仿佛骤降一场雨水，未曾消退的潮湿残留在他的指节。
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这些原本不会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如今已全部成为现实。
“到站了。”时凝摇了摇他的手轻声提醒，“如果你不想说——”
闪烁的橙黄指示灯一个一个熄灭，好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重新汇聚的人潮正有序地乘坐扶梯离开，等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群没有离开的时候，监控器开始播报清场提示。
“不，时凝。”常圆稍稍移动握住她的那只左手，直至掌心贴近她的掌心，“这里有一些关于姜老师的记忆，我会传给你。也许对你把握现在更加敏感的身体变化会有一些帮助。”
常圆说完，时凝眼前便弹出标有红色感叹号的直达中枢系统的连接请求。
“你……”时凝脑中有片刻空白。
她在隧道中看到了千年前的许多故事。有出嫁的女子因为“生不能同衾，死同穴”的誓言跳入墓穴幻化成蝶，有女子为追寻被征修长城的丈夫竟哭倒一座城，有事业有成的女子为了家庭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注]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为另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聚少离多的人心甘情愿做出那么多牺牲……她才不会那么傻。
时凝迟迟没有同意连接，那个不过一个指节大小的附件现在对她来说有四十吨那么重，又仿佛时时要喷发的熔岩。
在没有人类情感之前，机器人没有记忆一说，他们只是在储存一行又一行规整又乏味的数据。
薯片告诉她，和蜜糖团聚的那个晚上，她意外发现自己体内的密钥后，便通过密钥的“读取”功能共享了两个人的记忆，以此重新唤醒了蜜糖残存的记忆。
根据时凝最后整理的信息，整个恢复过程如同在田地里撒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一晚之间迅速疯长。他们体内发生了和其他机器人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记忆生出记忆，她曾经听过受伤失忆的人类在朝夕间迅速复原的事，现在他们也可以做到……
而且整个事件和常圆最为吻合的一点是，当时蜜糖也是在半失去意识的情况才会听从薯片的控制。之前常圆吃下的可麻痹程序灵敏性的“魅影”电池，也正是起到了同样的效果。
凡是觉醒意识的机器人，将无法再任意转移或变动体内记忆，否则会引起极大的损伤。先前薯片就是因为强行关闭感知系统才出现了犹如黑洞的bug,导致记忆不断丢失。
她能绝对确定常圆在她体内放了密钥，连接程序无异于要直面两人心底最隐蔽的秘密，时凝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可以——”
“叮咚！”
泉水一样的脆响打断了常圆做错事般的低语和恳求，时凝终于按下同意系统连接的虚拟按钮。
看到常圆只是为了方便发送附件，时凝先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微微收紧心跳。附件足足有四十多个G，而且这仅仅是压缩包。
不知道常圆是怎么把记忆规整为附件的，之前就听阿宁说就连一开始他满身重伤时，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的系统。所以阿宁只是帮他修复好了机械体外观，内在的程序损伤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修复起来的。
他是为了自己才决意如此剖白内心，不知道她在他的眼中是什么样子……
她半是感激半是紧张，迅速捏了捏他的手指：“这次不准随意丢下我。不然我会真得生气的！”
“时凝。”常圆忽然眉头紧蹙，一把将她拉向身旁。
虽然无法高空飞行，但为了方便行动，正常出行时她还是保持着乘坐飞行器的模式。时凝对着突然的动作毫无防备，重重撞上他的肩膀一时间头晕眼花。
待她晃晃脑袋重新看清的时候，两人已经深陷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些原本早早离开的人去而复返，按人头大概推算，他们所乘坐的十一点至十二点这趟飞艇的人全部留在了这里。
常圆开始呼吸急促，连身体也一节节僵硬起来。他想转过头去，可视线之内，余光中全是高高低低、挨挨挤挤的脑袋。他们的嘴巴飞速地一张/一合,五官渐渐狰狞为一团，可他始终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似乎有一窝失控的蜂群钻入了他的耳膜。
实验室的玻璃仿佛又一次困在他的周身，他曾尝试逃离，然而这是连炸弹也不会摧毁的玻璃室。他想通过抹杀记忆终结痛苦，可他仅仅做出这个动作，便被人发现招致长达数小时的电击惩罚。
他的一言一行都在数个全息屏和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无处可逃，只能如同等待死亡倒计时那般等待他的命运降下宣判。
不，机器人不会死，而唯一的宣判是一场又一场有关数据测试的无期徒刑。
“常圆，我在这里！”
重重叠叠的扭曲中突然探出一张无比清晰的面庞，冰冻的四肢开始回暖恢复知觉，常圆终于吸入一口空气。时凝稍微用力把他的面颊掰向自己：“再等等，你可以的。”
一声胜过指甲划破玻璃的麦克风调试音令不少人纷纷捂住了耳朵，那些骂骂咧咧的怨憎也减少了大半。
“由于机器故障，入口闸正在火速修理中。请各位敬请谅解，不要拥挤，留在原地稍候片刻。”人群短暂的寂静中，大家耐心等待广播声一连重复了三遍后，终于再次躁动起来。
“故意的吧？别听他的，那个老家伙肯定想借机逃跑。”
“是啊是啊，当初说好的，这都拖了多久了！”
有几个人一开口，其他人纷纷应和。时凝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还有不少机器人夹杂在人群中，只不过那些机器人大多静默地守候在主人身边，看起来并非是拥有独立指令的机械体。
“你好，我的主人想了解一下，发生什么事了？”时凝熟门熟路地扮演起举止生硬的机器人，向身边一位看起来面容柔和的女人九十度鞠躬。
那人此刻涨红了面色，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当初说好了十万一户，每家先送一部分人来到云鉴星，都过了两个月了，现在研究院迟迟不肯向清丘星派出返回的飞船。这是诈骗！”
“你们主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先前其中一个率先在人群中开口的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常圆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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