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花园,便是万劫坊的主殿。
殿宇迎合了阳间贵族的趣味,修得金碧辉煌。
檐下彩灯高悬,照着琉璃瓦,亮闪闪一片,将整个宅邸映得亮如白昼。
祝今照凭借个子小的优势,在假山、灯台之间东躲西窜。
避过几队巡兵,悄没声儿溜进了殿门。
哄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一片白光刺目,扎得她猛往后一缩。
她眯着眼,慢慢适应。
白光灼目,将屋顶都隐去了。几对妖鹤在上面飘然起舞。
朱红柱子上盘着金色蛟龙,柱边翠幔飘扬。
白玉地面上,打碎了很多琉璃酒杯,散着很多金光灿烂的赌具。
果真是堆金叠玉。
祝今照暗自咋舌,眼睛闲不住地乱看。
殿中央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官兵在周遭绕着圈走。众人不安是有的,但也并不十分恐慌。
祝今照心下琢磨,莫非仗着身份尊贵,料定杨九不敢拿他们如何?
看来杨九还没发现自己被江临下了套。
杨九的性子,是原著盖章的残暴冲动。若真发现了,哪还能这般心平气和。
得先找个人探探口风。
祝今照目光扫过一众公子贵女,找到一个面相和善的。凑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菩萨姐姐,贵体金安。”
那女子转过脸,听她唤得好听,抿唇一笑:“何事?”
祝今照弯起眼,说谎话不打草稿:
“我家主子惊着了,叫奴婢出来打听打听。姐姐可知,那杨将军何时才肯放人?”
女子友善地道:“叫你家主子莫怕。杨将军同咱们是一边的,不会怎么样。”
一边的?
祝今照眨眨眼:“奴婢愚钝。他这般强掳人,怎就同咱们一边了?”
女子往前抬了抬下巴:“你没听方才他说么?是江临那厮,闯进坊里的秘境,要取一件叫‘鬼帅印’的上古法器,好去统领鬼兵。”
祝今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统领鬼兵……这可是大逆不道!”
“正是。”女子点头。
“杨将军请咱们来,便是做个见证。若此番真能除掉江临那弄权之臣,也算为朝廷除害,不失一桩圣事。”
祝今照杏眸转了转。
明白了。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江临叫杨九以为,他要去秘境寻鬼帅印谋逆。
实则,他根本不在里头。
杨九寻不见人,原本邀贵人们来“见证大义”的举动,便成了非法拘禁。
等江临带兵前来“救人”,他便成了功臣。杨九反倒成了罪人。
此时,杨九还没开始探秘境,尚未发现江临不在。
而这些贵人,大都是世家子,同江临那骤登高位的寒门子本就不对付。
能让江临吃瘪,他们自然乐意配合。
这些人便以为,杨九同他们是一伙的。
祝今照弯眼:“多谢菩萨姐姐。”
女子道:“不妨事,快去回你家主子罢。”
“诶。”
祝今照行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飘来贵人们的调笑声:
“为国除害的功绩,终究落到咱们头上了。”
“想不到,江临那厮也有今日。”
“当初本公子不过打死个仆人,他便抓着不放,害我父亲连降三级。哼,不知哪来的野种,也敢骑到本公子头上。”
……
祝今照慌得心头砰砰跳。
别放狠话了,公子哥儿们。
若杨九在秘境里什么都没找着——
你们,就是他污蔑朝廷重臣的证人。
那杨九怎会留你们?
你们死到临头了。
祝今照往人群里挤。
入目尽是光滑细腻的绫罗绸缎。
要护住这些人,就得尽力拖住杨九。
只要拖到江临过来救人,应该……就可以了罢?
挤进前排。
杨九正领着几个兵,绕着正中那张宽大的赌桌,敲敲打打,寻找秘境机关。
祝今照轻轻咬住下唇。
怎么拦?
目光扫过周遭,忽然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俊秀得很。一身暗纹乌袍,穿得低调,头上却压了顶金玉发冠。
众人都或站或坐聚在后头,独他一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最前头。
一看就是极显贵之人。
他身边立着个点头哈腰的男仆,正凑上去嘘寒问暖。
祝今照暗中捏了道顺风咒。
那男仆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贵人……殿里冷气是不是足了些?奴婢给您披件衣裳罢……”
奴婢?
宫里的太监才自称奴婢。
祝今照心头一跳,猛地抬眼,重新打量那少年。
端端正正坐着,姿势矜贵,眉眼间透出久居深宫的纯净。
莫非他是——
圣上!
祝今照心头一喜。
当今圣上竟也在此。
这可是个一言九鼎的身份。
人家随口发句什么话,场面就能控住一大半。
他若知道真相,又岂会任杨九胡作非为。
祝今照已经想象出圣上威严发话,压得众官兵不敢近前的场景了。
她燃了道传音符,粉唇轻启:“陛下。”
李暄正静静坐着,闻声一惊。
他抬眼看四围,并无一人。
诧异地喃喃:“莫非是神仙?”
祝今照轻声道:“陛下,我在您右后方。红色半臂,墨绿撒花波斯裤。”
李暄猛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花花绿绿的少女。
太显眼了。
素面朝天站在一众脂粉间,反倒衬得她异常鲜活。
祝今照垂眸,思量该如何说,才能让他信任。
李暄声音却先传过来了,带着哭腔:“仙、仙子姐姐……?”
祝今照:?
李暄:“仙子救命,朕害怕得紧……”
祝今照:??
这是一个圣上该有的姿态么?
她忽地想起来了。
原著提过,当今圣人,仁厚有余,却是个软骨头,立不起来的。
指望他控场……他被控还差不多。
祝今照烦躁地舒了口气。
硬着头皮道:“陛下,那杨九是个兵匪,性情冲动□□。他都拥兵自重了,而且一点礼貌都不讲,将您和一众贵人强行拘在这里。”
“而江临,可是您亲封的节度使。温驯知礼,忠臣体国,乃朝廷栋梁。”
她很不想夸江临。
怎奈杨九的确太不可控,性情是原著里盖章的残暴,冲动劲儿上头,真敢跟你鱼死网破。
所以这件事上,她的确和江临站在一边。
“此番,您是信杨九,还是信江临?”
李暄忙道:“朕信江爱卿,朕自然信江爱卿!可是……朕信又有什么用……”
祝今照和善地弯起眼,声音尽量放柔:“陛下莫怕。您是圣上,千金之躯,一言九鼎。这些官兵不敢拿您怎样。只要您听臣女的,照臣女说的做,好不好?”
李暄哭丧起脸:“听仙子的,本也不打紧。可是……他手里有兵,朕什么都没有……还有,后头那些爱卿,他们瞧着,也都很配合杨将军,是不是也是一伙的啊……”
祝今照啧了声,暗骂了声软蛋。
正要温声哄他,前方官兵忽扬声喊:“将军,这儿有机关!”
手在桌台边沿停住。
杨九大喜:“磨蹭什么?快按!”
那官兵一把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赌桌中央,缓缓升起一张金盘,上头搁着白玉骰子、黄金骰盅。
众人纷纷安静,等着下一步的反应。
许久,没一丝动静。只几道翠色帷幔在半空轻扬。
杨九蹙眉望向那官兵:“孬种,你找的什么?是机关么?”
官兵惶恐:“将军,我……”
话未说完,殿中忽起阴风,猛烈地灌进来。
帷幔狂舞,烛火乱晃,满殿光线霎时暗了下去。
众人惊叫起来。
风里裹着诡异的泣音,轻若游丝: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尖叫声炸开了。
“啊——!”
“什么声音!”
“谁摸我头发?”
“头顶有人!”
众人抬头。
帷幔高高掀起,一道血红的身影,从他们头顶疾掠过去。
“鬼!鬼!!”
红衣人落在中央赌桌旁。
转过身来,戴着红帽,没有脸,是一张骷髅头。两手细长如枯枝。
咧起的嘴艰难开合,声音嘶哑,带着回音:
“所有人……死。”
众人呼吸一滞,尖叫着往后退。
祝今照随着人潮走,趁乱挨到李暄身边。
欲哭无泪。
一个杨九还不够,怎么又来个妖怪。
前头杨九怒喝:“不准走!都给我停下!停下!”
外围甲胄声齐响。官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后头的人一停,人潮挤成一团。
众人渐渐止步,战战兢兢往前望。
杨九指着那红衣妖,咽了口唾沫,强撑声势:“你是谁?凭什么叫我们死!”
红衣骷髅道:“千年……血妖。”
它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向桌面的骰子:“骰子……人……死。”
杨九急得啐了一口:“会不会说话?没长嘴么!”
祝今照眯眼看它。
这妖,好像一次只能说四个字。
血妖似乎也急了,一把将帽子掀下来,骷髅头顶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它又指骰子:“掷……秘境……死。”
杨九怒道:“死死死!非说这个字不可?”
后头一个锦衣公子忽扬声:“秘境!它方才说了秘境!”
他猛地看向血妖:“你是说,掷那骰子,便能开启秘境之门?”
血妖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向那公子,道:“能……开启……死。”
李暄紧紧攥着祝今照胳膊,弯腰贴在她肩头,牙齿打战:
“仙子,它怎么每句话后头都带个死字……是口癖么?”
“噗。”祝今照被害得笑了一下。
杨九的思路也被那公子引过去了。他瞪大了眼:“它说能!能开启!”
他朝那公子猛一挥手:“你——快来!你跟它说!”
公子提起衣袍便跑。
后头一个贵女拉住他袖子:“周大哥,别去了罢!那是妖怪!”
“胡闹!”周公子面容狰狞,“江临害我父亲连降三级,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甩开袖子,便跑了过去。
到了赌桌一头,同血妖隔桌相对。
他一拍桌子,倨傲道:“快说,掷成什么样才能进秘境?”
血妖机械地道:“死……死……死……死。”
周公子拧起眉,又问了一遍。
血妖仍是重复: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
骷髅嘴一张一合,像卡住了。
周公子有些被吓到,倒抽一口凉气,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吼道:“停!给我停下!”
血妖停了。
周公子稳住神,冷笑道:“好哇。你拦着不叫我们进秘境,还咒我们。是江临派来的罢?”
血妖道:“江临……不识。”
“尔等……不识。”
“那你为何拦我们!”
“不进……都死。”
周公子气得猛拍桌子:“要多少银子?给你!告诉本公子怎么进!”
人群里,祝今照摩挲下巴,咂摸着血妖方才的话。
不进,都死。掷,秘境,死。
杏眸转了转。
李暄道:“仙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祝今照缓缓点头:“它是说,不进这秘境,大家都会死;或者说,掷了骰子开启秘境,大家都会死。”
李暄哭丧着脸:“那到底是进会死,还是不进会死啊?”
祝今照思量片刻,道:“我能试出是不是后者。”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亮给李暄看。
“这道符叫逢生咒。捏了诀,使用者若遭逢绝境,灵海便会闪过它的光纹,而后遇见新生的转机。”
她认认真真捏了一道诀。
手势还带着新学不久的生涩。
“我去掷那骰子。若掷出开启秘境的点数,灵海里有光纹提示,那便说明,开启秘境后,会有可怕之事发生。”
李暄听得认真,欢喜道:“而且仙子已捏了诀,那骰子就不会真的掷到开启秘境的点数。太妙了,仙子好聪明!”
祝今照道:“万一我有不测,陛下便发号施令,让杨九的兵归顺,带着贵人们逃出赌坊。”
“啊?”李暄连忙拽她袖子,“可我不会啊!仙子你不准有不测!”
祝今照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呵斥:“陛下!您是天子!恩威并施一下,那些兵起码归顺大半!”
李暄:“可……可是……”
“别怕,啊。大胆说。您可是天子!”
她拂下他的手,转身便跑过去。
**
与此同时,万劫坊前厅,魅妖阵中。
裴枕寒立于一片蒹葭水地。
白雾在靴边盘旋。
蒹葭在风里轻扬,像是白霜落上枯草。水鸟喈喈而鸣。
雾气弥漫的水面,飘来阵阵娇笑。
“呵呵呵……”
“裴郎……”
“下来爽一爽……”
“来嘛……”
一望无际的水面里,立满了脊背裸露的女子。
密密麻麻,多得叫人生出恶寒。
她们从水里爬出来。
水蛇一般,朝裴枕寒靴边蠕过来,一个接一个。
“裴郎……奴家的嘴唇……”
“软润的肉……”
“紧致的……”
“能叫男人爽飞……”
“试一试,又有何妨……”
“两千年……不曾有过一回醉仙梦死……”
“奴家替裴郎委屈……”
裴枕寒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
道心非但不起风浪,反而愈发静谧,冷寂。
像深冬,极北大荒的冰面;又像暗夜弥漫、无声无息的银河……
冷寂的灵识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熟练捏诀,并指向虚空,淡声道:“破。”
“啊——!”
众女惊叫,如琉璃般一片片碎裂。
咔嚓,咔嚓。
周遭场景也剥落下来。
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入耳畔。
“小道长!”
“好疼……”
裴枕寒凤眸一缩。
灵识微澜,如蜻蜓点水。
他猛地转身,去寻那声音。
场景的碎片像是时光倒流一般,蓦地拼了回去。
那花花绿绿的小娘子浮在岸边。
红绳湿了,耷在发间。柔嫩的手紧握着岸上蒹葭。
红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出锁骨的形态。
一众女子惊喜尖叫,朝裴枕寒奔去。
她们从她身边蹚过。
她被拨弄得七扭八歪,连连呼痛。
裴枕寒深吸一口气。
“摇光。”
手中蓦地多出一把寒冰宝剑,蓝紫灵光流转盘旋。
白衣疾掠而出。
瞬息之间,靴尖踏过一道道光裸的脊背。
鲜血顺着剑刃淌下,剑尖血珠滴答而落。
白衣生风,绕着众女一圈接一圈掠过。自外围,一圈圈向内。
所到之处,尖叫炸响。
灵海诫咒音疾震:
【请神君停止欺辱女子。-5】
【请神君停止……-5】
【请神君……-5】
【-5】
【-5】
【-5】
【-5】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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