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下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眼瞧那穿粉衣裳的小姑娘三言两语便解开了谜面,到最后一轮,众人纷纷探头,等着素文斋会出个什么压轴的题来。
掌柜清了清嗓子,扬声喊:“最后一题,是题诗,姑娘若是能对上,今儿我们东家亲手烹制的中秋宴便请您上座;若是对不上,您前头已经答对了好些,仍能请您进斋一坐,就可惜只能享用斋中一桌普通席面了。”
前头连胜了几轮,阿桃看得正激动,一个劲儿地扯莹珠的袖子:“跟他对!反正成了有好吃的,输了也没损失。”
莹珠却没了方才的干劲,做思索状,微微低头,尴尬的偏过头,悄声回:“别嚷了,我不会对诗。”
“你不会?”阿桃有些意外,压低了声音,“白鹿洞书院办诗会,你哥年年是魁首,你们在一块儿那么多年,你竟然不会对诗?”
莹珠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她是好念书,诗文也读过不少,可心思都在寻乐找趣儿上,自知考不了科举,从不曾在诗文上下功夫,对上平仄都是难事。
阿桃看她为难,安慰道:“不成便不成吧,反正咱们也有的吃了,随便对两句得了。”
莹珠也觉得是这个理,没什么好逞强的,点了点头,正准备让掌柜开题,另一只手却被人轻轻拉了拉。
侧过脸,听到岑姝意低低的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能不能让我试一试?”
有她自告奋勇,莹珠自然愿意,当即应下,正要张口与掌柜说明,岑姝意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她摇摇头,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已为人妇,能同你出来逛一逛已经很好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不好引人注目,让夫家蒙羞……一会儿我来做对,你来答,好不好?”
出来游灯会本就是为了开心,忽然听她说什么“蒙羞”,莹珠心头有些不舒服。
看着岑姝意低垂的眉眼,总觉她头顶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叫她抬不起头来,也不敢于人前大声说话。
莹珠想起自己刚来葵水那年,阿桃娘也是这样讳莫如深,好心的教导她,女子要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字字句句像钉子,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知道,阿桃娘和岑姝意并非自愿要如此,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哥哥和父亲,单是活着便要守好多规矩。
莹珠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替她出言作答。
诗句被伙计呈入斋中,不多时,门内便有人小跑出来,满脸堆笑:“姑娘好文采,对得上佳吉句!中秋宴已备下,快快请进!”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有人鼓掌,有人议论,有人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这位才女的模样。
在众人的目光中,莹珠带着岑姝意和各自的侍女,跟着伙计进了素文斋。
这头刚踏上楼梯,下头的灯谜会又挂上了新谜面,有了她们打样,新的人流围拢上来,欢呼阵阵,都要争个好彩头,热闹极了。
四女进入雅间,房门敞着,伙计们进进出出,菜一盘接一盘往桌上端,往日见都没见过的菜色,摆盘精巧新奇,香气诱人,莹珠和两个侍女眼都看直了。
岑姝意年纪比她们大些,这会儿坐得定,吃的文雅,一边吃,目光谨慎的扫过未关的门外,怕被熟人瞧见。
忽然,一道身影从门前经过,蓝衫玉冠,步履从容,单手背在身后,执一柄不合时节的竹扇,侧身的轮廓在光影中里一晃而过,宛若惊鸿,岑姝意握筷的指节顿时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吗?
怎会那么巧,应当只是长得像。
耳边却听到莹珠嘀咕了一声:“刚才那个是江哥哥吗?”
闻言,岑姝意心里沉寂了许久的弦,突然被拨响了,她垂下眼,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江公子亦是今年中榜,得了功名,想必洞房花烛之日也不远了吧……”
莹珠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豆腐鱼羹,吹了吹,随口答道:“不知道,没听江哥哥说过。”
她丝毫没察觉岑姝意眼中的落寞,满心扑在那鲜美的鱼羹上,正要送进嘴,伙计们上完了菜退出去,门口却多了一个人,身着绸衣,侧身站在门边,微微欠身,笑着开了口。
“诸位姑娘安好,鄙人姓苏,是素文斋的老板,不知你们哪位是莹珠小姐?”
面对生人,莹珠忙搁下饭勺,咽了下口水,站起身:“您找我有事?”
苏老板立在门边,笑容和气:“有人在楼上备了席面,请您上去一坐,不知姑娘可赏脸?”
莹珠还没答,岑姝意先警觉起来,放下筷子,语气谨慎:“苏老板慎言,她一个姑娘,怎好单独去见生人。”
“夫人说的是,那我便去代为回绝。”苏老板并不纠缠,拱了拱手,便要转身离开。
“慢着。”莹珠叫住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心一喜,雀跃着站起身,侧过身跟岑姝意,“姐姐,我好像知道是谁,我先去看看,你们吃,不用等我。”
说罢,提着裙角便跟着苏老板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轻晃尾巴的小猫。
岑姝意没再挽留,心里却七上八下。
阿桃倒不在意,夹一筷子酱鸭,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安慰她:“夫人别担心,莹珠心里有谱,她这人就是好新鲜、爱找乐子,我们在一块儿五六年了,我知道她,真有问题,她跑得比谁都快。”
听这话,便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岑姝意这才放下心来,喝了杯花茶。
从前大家还在一处时,人人都说莹珠上不得台面,她却看到那姑娘两耳不闻身边事,只关注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在乎的人。
过去了这么些年,莹珠骨子里的灵气一丝都没丢,反比小时候更从容、更有胆魄了。
而自己呢?愈发胆怯、妥协。
门外的走廊里,方才那道身影早已不见,可积压在心中数年的爱慕,却像被风吹开的灰烬,余火被轻轻一拨,便又亮起来。
她渐渐食不知味,惦记的心被饱胀的情愫填满,却没有胆量冒险,只能坐在原处,不断猜想那到底是不是他,更对独自走出房门的莹珠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羡慕。
*
上来三楼,移步异景,中间是圆形的厅,环着这小厅是进入不同雅阁的门,光这厅上挂的水墨字画,都把莹珠的眼看花了。
超过半数雅阁中都亮着烛火,贵客满座,可见此处生意极佳。
走在苏老板身后,莹珠背着双手,脚步轻快,随着距离拉近,心头的那点猜测也像萌动的花芽一样跳动起来,软绵绵的撩着她,嘴角都忍不住扬起。
她在苏州城没有几个认识的人,素文斋这种地方也不是寻常人想进就能进的,再加上她刚刚瞥见的从她门口经过的江尧,不难猜测,特意在这种好地方备了酒席,还要叫个生人来请,想给她惊喜的人是谁。
半年多没见,不知他是瘦了胖了,在京中停留,是否觅到了门当户对的佳人……
念及此,莹珠眉头微皱。
她总想这些做什么呢?哥哥何时娶亲,娶个怎样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长在了他身上,非要一辈子赖着他不可。
少女嘟起嘴,迈在脚下的步伐扭捏两步,回了回神,把这些管控不住的杂乱思绪都抛到脑后。
苏老板在前推开门,停留在门边。
莹珠进得雅阁,身后的门便关上了,屋里布置精巧雅观,比楼下的雅间要宽敞的多,还设了屏风更漏,入目山景朦胧,耳中水声滴答。
微开着的窗缝外隐隐传来笙箫琴乐,是从一街之隔的乐坊那儿传来的,曲调婉转悠长,似月上嫦娥回到人间,感慨欣喜。
她并不会赏乐,只单纯觉得好听,绕过屏风,见得侧坐在窗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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