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的小院里,女孩已在厢房睡熟,夜色包裹的烛灯旁,少年正对窗苦读。
起初,除了每日上门来打扫做饭的阿婆,鲜少有人敲响兄妹二人的家门,渐渐的,江尧带着好茶来探望,莹珠的好朋友也隔三差五来拜访,邀她去玩,静谧的日子添上几分热闹的温馨。
新年伊始,岑濯玉又长了一岁,莹珠也已大了,顾及男女之别,他没再让她在夜里踏入自己的房门。
少女心宽,书念得好,朋友处的也欢快,已不似儿时那般黏人。
平静的冬夜,少年放下书卷,吹熄蜡烛,却没去向床边,而是转向了院子里,轻轻推开厢房门。
屋里的炭盆已熄灭,余温在空气中飘荡,掺杂着些女儿家喜爱的暖香,香气馥郁。
拨开厚实的床帐,露出床榻上安睡的面孔,脸色红润,肌肤白皙,乌黑的长发睡乱了,一边手脚还露在外头,是打小睡相就不好,把被子蹬去了一侧。
岑濯玉在床沿坐下,静静的看着她,心绪也变得宁静而幽深。
念进头脑的书是无形的,它不像一个人、一个物件那样可以切实的握在手中,以至于他越发觉得自己像病故的爹,一直在念书,也知道自己学到了什么,可生活却总是不由己。
小时候,他过得贫瘠困苦,清醒的知道匮乏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痛苦,所以他想拥有些什么,掌控些什么,以此证明自己并不被这种绝望裹挟。
有钱,有势,有功名,这是他初入岑府时为自己定下的目标,如今似有松动。
指尖轻轻拂过少女熟睡的面庞,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他如沐春风,竟比中举那日还要高兴——无需旁人吹捧,也不在意那迷人眼的金银珠玉,只要小宝能平平安安的待在他身边,他的心便能踏实。
可他如今已十九岁,如何能像儿时那样相信孩子一时兴起允下的诺言:说好一辈子在一起,也不过是短暂的谎言。
他会娶妻,小宝会嫁人。
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就像熟透的枣子落了满地,枯黄的树叶也要飘下枝头,没有永远的盛夏,也没有会相守一生的兄妹。
仅仅只是设想那样一个迟早会到来的明天,他心中便泛起酸涩,却又不得不将这股伤感压下,扮出兄长该有的模样,担起引导她长大的责任来。
将少女蜷缩的手掌放回到被下,为她掖好被角,岑濯玉站起身,将撩起的床帐放下,像合上一个不舍得做完的梦。
同样寒冷的冬夜,明月躲在乌云后,撒下昏暗的云影,随着飒飒冷风不断游移,吹熄了万松镇的灯火,却熄不灭扬州府的繁华。
紧闭的房门被撬开,寒光闪过,映出青年一双锐利的眼眸。
未做防备的男人被砍伤了手臂,捂住伤口躲到墙边,看到陡然出现在房中的高挑青年,惊吓赫然,“怎会是你!”
青年挑挑眉,指尖微抬,手中的短剑转了个圈。
男人惊恐后退,“是谁让你来的,他出了多少钱,我出双倍,谢千户,你知道我的身家,我可是替六王爷办事,多少钱都给得起!”
这话说在了谢既川的心上,他放缓了逼近的步子,却没停下,“只靠行贿攀附能做得多大的身家,我只看你就知道了……可惜,我也只是听命于人,你这单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手起剑落,鲜血溅到了窗纸上,粘稠的滴落下来,再无声响。
谢既川冷静的看着男人的身体从墙上滑落,失去生机,像一坨无骨的肥肉,油腻恶心,他神情漠然,回身擦拭剑身,顺手将屋里的财宝一扫而空。
第二日一早,有人到府衙报案,后续查访半月,不知凶手踪迹,继续追查,倒查出死者暗中勾结官员、倒卖官粮,在其家中翻出百余万两赃银,还有与京官的往来信件,掀起不小的风波。
与之相比,屋里消失的财宝小的不值一提,从扬州府的地下黑市流向别处,变成白花花的干净银子回到了谢既川手中。
两个月后的早春,花还未开,十几匹鲜亮的绫罗绸缎便送进了莹珠家中。
哥哥在书院还未下学,陪她回家放东西的阿桃和邹年碰上了这场景,满眼歆羡,帮她将布匹都搬进屋里。
“莹珠,你家里要开布庄吗?还是你想跟人学做成衣?弄了这么多绸缎来,这花样我都没见过,好漂亮啊,一定很贵吧。”
阿桃娘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胭脂,阿桃念书也是为了识字算账,帮她娘做生意,因此对时兴的颜色花样很有研究。
莹珠对小买卖没多大兴趣,瞧着夹带在布匹中一个丑兮兮的布娃娃,便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叫人送来的。
将布娃娃塞到抽屉里,里头已经躺了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娃娃,个个丑的出奇。
也不知谢既川如今在哪里高就,总有闲心缝这些丑东西送给她,小时觉得他亲手缝制,颇为用心,如今再看,只觉他玩心大发,都过去七年了,还拿她当孩子哄,针线活也没半点长进。
转头看桌上的布匹,多是红色:粉红、茜红、海棠红、藕荷、春梅、合欢……颜色或雅或艳,倒都合她的眼缘,跟整个春日的花色都开在了这里似的,看得人心明眼亮。
身子见长的少女抿了抿唇,已经能想到这些料子做成衣裳穿上身该有多好看。
心下欢喜,也没冷落了两个朋友,从中挑了两匹颜色合适的,分别赠给他们,这才一起去镇外踏青。
十三岁的少女像羽毛抽长的莺雀,四肢纤纤,青丝如瀑,头上一左一右编两个发髻,编了粉白色的发带,俏皮跳脱,穿一身不显眼的淡粉色布衣,在刚刚冒青的湖边绿地上奔跑,身后追着同样朴素的少年少女。
每年入春,这地儿都有好些学子来赏景作诗,热闹,也拥挤,莹珠喜欢趁着人少时来空旷处活动活动腿脚,没有外人瞧,她也不必扮淑女,跑得比谁都快。
跑得满身热气,心胸畅快,回头瞧被自己落出好远的二人,倒着走了两步,笑着喊:“你们怎么跑得那么慢呀?”
阿桃落在最后头,累得扶膝,抬手答:“我跑不动了,你们绕一圈回来找我吧,我就在这儿看会儿鸟,哪儿也不去了。”
邹年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前头笑得灿烂的莹珠,脸红着朝前跑去,喊她:“莹珠,你慢点。”
莹珠背起手来,不急着往前,仍旧倒着走,看邹年渐渐向自己而来。
想给他鼓劲,话还没喊出来,脚后跟踩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去,一屁股摔到了地上,疼得她“哎哟”一声。
“莹珠!”邹年匆匆赶过来。
阿桃刚坐下歇了没一会儿,听到动静,忙起身跟过来查看。
二人将她扶起,给她拍去了裙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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