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遮住了半张脸，也将那一瞬的慌乱尽数挡下。他垂眸盯着盏中茶沫，不过一息，便将其放了下来。
再抬起眼时，眸光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点颤意从未存在过。
“惆怅忧怀怕忆情。”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下联七字全是竖心旁，写尽愁绪，与上联宝盖头的孤寂清冷，从字形到意境，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主位上的林正清愣了一愣，随即抚掌称赞。
萧景行立于台中，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死死盯着裴栩生，眸光阴沉得骇人。
这一联耗费他数年心血，今日竟被一个商人之子当众对出。
他不信裴栩生有此等才学，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莫说是他，裴栩生身旁，连荀素雪和方芷芸亦怔怔出了神，眸中尽是惊诧。
唯有韩诗情但笑不语，神色波澜不惊。
旁人不知情，她却心如明镜。
第一对、第二对，裴栩生对得出来，那是他自己的本事。可最后一对，他端起茶盏的那一瞬，苏云鹤便借着袖子的遮掩，在他手心极快地写下了下联。
那动作之快，手法之巧，便是一旁的荀素雪和方芷芸，也全然未曾察觉。
韩诗情侧眸看向苏云鹤，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而这些画面，皆被另一个人收入眼底。
沈静涵端坐席间，手中茶盏微微晃动，视线在苏云鹤与韩诗情之间来回游移，偶尔又去看一眼裴栩生。
她瞧见了。
虽不知苏云鹤是如何动的手，但她看见裴栩生初听上联时面色阴沉，饮一口茶，便轻松对出了那号称绝对的下联。
原来如此。
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淡淡收回，再未看向那处。
台上，萧景行怔了许久，才缓过神。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勉强挤出笑容：“在下早就说过，裴三公子文采不俗、深藏不露，今日大家也算见识到了。”
他顿了顿，眸光一转，又道：“这次，斗胆请裴三公子出题，在下来对，如何？”
失了先机，只能靠着对出对方的上联，挽回几分颜面。
裴栩生未推拒，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待咽下茶水，缓缓吟出一联：“烟锁池塘柳。”
那上联入耳，萧景行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此联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五字分别以火、金、水、土、木为偏旁，五行俱全，意境朦胧。下联不仅需涵盖五行，便是顺序也不得错乱。
众人咀嚼着这五个字，眉头渐次皱起，纷纷议论出声。
听着他们窃窃私语，萧景行站在台中，只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对出个下联来，可脑中一片空白。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裴栩生端着茶盏慢慢饮着，也不催促，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此过了许久，萧景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裴三公子才学惊人，在下认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裴三公子可真有本事！”
“那上联确实刁钻。”
萧景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强撑着笑意，环视四周，朗声道：“在下才疏学浅，对不出这上联。不过——”
他眸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在场诸位，可有谁能对出？若能对出，在下愿出十两黄金，以作彩头。”
十两黄金，便是在权贵之中也不是小数目，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可骚动归骚动，宾客们绞尽脑汁思索，却始终无人能对出下联。
萧景行见此，心下稍定。既是大家都对不出来，也不算太损颜面。他面色缓和了些，对裴栩生拱手道：“看来无人能对，此回当属裴三公子胜了，在下甘拜下风。”
裴栩生拱手还礼：“承让。”
胜局已定，阁中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轮属对，在裴栩生这绝对出现之后，算是做了个了结。萧景行只败一场，败得又是人人称妙的绝对，倒是未伤及根本颜面。
林正清又提议才子佳人们上台对弈，实实在在切磋一番。在座宾客自是无人有异议，陆陆续续有人登台。
台上热闹非凡，台下却自成一片天地。
方芷芸仍惦记着方才那个对子，压低声音问裴栩生：“那对子到底有没有下联？是什么？”
“这个下联嘛……”裴栩生卖了个关子，忽而失笑，望向苏云鹤，“我也想知晓。”
听他如此说，方芷芸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种种疑惑之处，如今总算明了。她也向苏云鹤望去，问：“所以，下联究竟是什么？”
苏云鹤未看她，转而去看韩诗情。韩诗情迎着他的目光，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道：“炮镇海城楼。”
炮镇海城楼。
五个字，也是以火、金、水、土、木为偏旁，与上联的五行一一对应。意境从朦胧烟柳转向激烈烽火。堪称绝配。
“妙啊！”
方芷芸与裴栩生异口同声。
韩诗情莞尔一笑，依旧望着苏云鹤，眸中柔情似水：“公子，我对得可好？”
苏云鹤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画面落在旁人眼里，自是说不出的登对。可落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萧景行眼里，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心上。
窗外，夜色渐深，微风拂过，檐下的琉璃灯轻轻晃动，洒落一地流光。
望着那边欢声笑语，萧景行狠狠攥紧了酒盏，猛灌一口，目光阴鸷。
属对输了，确是稍逊一筹。可四艺之中，他最擅长的是棋。多年来他遍访名师，与各地高手对弈，胜多负少，便是宫中国手也曾数次败在他手下。一个商人之子，难不成连棋艺也能压他一头？
他思量许久，终是决定，要在棋盘上找回场子。
“林大人。”正是一局结束，他朝林正清拱了拱手，“见诸位对弈多局，景行有些手痒了，也想再登台一试。”
林正清听闻过萧景行在棋道上的造诣，他愿上场助兴，自是求之不得，当即道：“那自然是极好！萧世子棋艺冠绝天下，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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