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白衣人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跳落进来,与郡主府的侍卫们打了起来。
霎那间,招式凌厉,剑花纵横交错,横扫前滚,一招一式,让人眼花撩乱。
亭下,南星立在张流徽边上,已放下佩剑,重新拿起扇子,轻轻扇着。
张流徽端着粉彩百花茶盏,素手纤纤,左右轻摇,一边的打斗连个眼神都没给,只见她轻抿杯沿,好不悠闲。
萧共秋慢慢放下紧张,院中的打斗虽激烈,一招一式且都是冲着人命去的,但…
说不出来的怪异,尤其是郡主的表现。
“郡主。”
萧共秋低声轻喊。
张流徽没理。
过了会儿,院中为首的那人将手中的佩剑扔到一边儿,扯下面巾,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撒开腿往亭下跑,“娮娮啊!你家侍卫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就盯着我下三路打!”
“哪儿有这般,忒不要脸了!”
那人愤愤道完,已到亭下,甚至为自己倒了杯清茶,一口灌下,冰凉的水顺着下去,他慰叹一声,“还是你这日子过得舒爽。”
萧共秋眸色一暗,还未问出声,只见这满头大汗的人直愣愣地坐在了他娘子的身旁,南星佩兰等人,无一人去拦,胸膛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直燃到了他的眼底。
遥想当初,他离郡主五步之远,郡主身边人都格外警惕。
一举一动虽小,却不难发现。
他指尖蜷缩在袖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他看的清明,郡主…并未不喜,反而和这男子分外亲近。
亲近…
甚至,叫的还是小名,他身为郡马,亦不敢。
萧共秋低垂着眼眸,藏了眼睫下的嫉妒和不满。
“哟~赵小将军不驻守东南了?”
赵若真不客气地从月见端来的冰水中捞起一方手帕,拧干擦洗,“还不是你成亲太快,我呀,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到,你堂堂郡主之尊,成亲这般匆忙。”
这谁能想到?
赵若真毫不客气地吐槽。
洗去一脸的汗渍,赵若真露出俊朗的容颜。
黑发以赤绸高束,因打斗散下几缕碎发拂过额角,眸光转来,炽烈如正午骄阳,毫无阴霾,直直烫进人心底,不容躲避。
萧共秋嘴角崩成直线,却偏要笑,在赵若真看来之际,微微颔首。
“娮娮,你这郡马长得是不错啊。”赵若真认真地打量,唏嘘摇头,从小到大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找个郡马也是要最好看的。
哪怕这人是权宜之计,亦要求俊美。
张流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猛拍石桌,“萧共秋是你能说的!”
“啧啧——”
赵若真瞥了眼她的手,唉声叹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送你的成婚礼还在途中,不过后日你便要去往苏州,大抵得等你回京才能看见了,来前我看见了你弟,等会儿大概也要过来,你自己准备准备吧,我走了,还得回宫复命呢。”
来也奇葩,走也奇葩。
方才下饺子般的白衣人,纷纷捡起剑,随后还帮着郡主府的侍卫将打斗的痕迹抹掉,三三两两地一个跃身离开了。
不走正门。
张流徽看得满意,几年不见,赵若真还是懂她的。
萧共秋在一旁,喉结滚动三下才挤出句“郡主,方才那是…”
袖口都被他攥出层层痕迹。
“赵若真,镇南将军嫡长子,前些年去找他爹了,如今也是混了个小将军当。”张流徽满不在意,却想到了皇舅舅与皇舅母地相处,皱着眉解释道:“他这人从小就混不吝,和敏阳,也就是我弟弟,两人从小偷鸡摸狗的,今日你做了坏事我背锅,明日我做了坏事你背锅,二人如亲兄弟般,我给他俩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说到这,张流徽有些心虚的放下茶盏,“他虽比我大几岁,我却将他当作弟弟,他的武艺真是不错,从小便比我好。明明是我先学的,明明我练得更认真,为什么他武艺就比我好?一定是他背着我偷练了!”
张流徽凑近了些,非常认真,低声道:“有一日我听闻城南有贼子诱捕清秀幼童,连忙扯着敏阳去找赵若真,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拿着长枪与赵将军对战!”
“被我捉住偷练,他还不承认,说那是每一旬赵将军对他往日练武的检验,不算练武。”
“这怎么能不算!”
“还有还有…”
萧共秋听着张流徽的吐槽,接过南星的差事,眼中盛满了笑意,眸光清凉,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愉悦。
是了,这么多年,郡主若有心,哪儿还有他的事。
没瞧见郡主对赵小将军只有不服?
一手扇着风,一手端起茶杯递到张流徽红润的唇边,见她就着他的手,喝下口清茶,他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继续听郡主说小时候的事。
徐敏阳到时,见到这样一幕和谐的画面,颇为震惊。
女子笑得花容月貌,男子在一旁扇着风,两人凑得极近,女子被男子揽在怀中,两人眉目传情,似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人般。
徐敏阳揉了揉眼,不信邪地看去。
女子凑得更近,男子低下头贴过去。
什么话需要贴着耳朵说!
“姐!”
女子吓得一抖,男子顺势一搂,本就贴得极近,这样下来那水润的唇瓣直接贴到了那白净的耳郭。
温热的呼吸直打在脸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
萧共秋浑身僵硬,搂着腰的五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长长的眼睫停止了扇动,如同木偶般直立在那。
张流徽也愣了,随即面上涨得通红。
怎,怎么就亲上了。
一向从容淡定的她,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丝慌乱。
不知是何心理,张流徽心一横眼一闭,本只是微微沾上的肌肤,此刻难舍难分。
只要萧共秋更害羞,她就显得不那么害羞了!
一想到昨日只是被逗弄一下,板正的白面郎君就成了红苹果,今日这一下,他一定更加无所适从!
如张流徽所料,她贴上去那一瞬间,这白面郎君脸颊腾起薄霞,睫毛轻颤似受惊的碟,眼神躲闪,鼻尖沁出薄汗,慌乱间,唇瓣分离,对上了一双圆乎乎的大眼。
那双大眼清明,瞳孔微张,震惊后退并大喊:“好啊!我在这儿这么久了,你们竟看不见我!”
“姐!你什么时候和阿爹阿娘一样了!”
“啊啊啊啊啊——”
“我要闹了!”
“成亲都这副鬼样子吗!”
徐敏阳眉目疏朗如松,英挺剑眉下的圆眼眯着,鼻梁高直,纯色冷峻,古铜色的脸刚毅如铁,却跟个小孩似的,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哀嚎声响彻郡主府,安静许久的八哥也跟着嚎了起来,像模像样,一旁的两只大雁则是难听至极。
吵闹!
萧共秋那点羞涩瞬间便没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张流徽还有几分可惜,萧共秋那副脸红羞涩地模样,还真是动人。
不过这点可惜只是一瞬,转眼便瞪大双眼,狠狠瞪了过去,手一伸,南星懂事的放上了长鞭。
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表情一收,都不用撑地就站了起来,板板正正:“姐。”
“哼。”
张流徽又把长鞭递了回去,这节长鞭不是御赐的,是她最近特制的,长鞭挂着倒刺,密密麻麻,抽上去再撤出来,想必动人心弦。
徐敏阳弯腰拱手:“姐,姐夫,敏阳这厢有礼了。”
萧共秋连忙回礼,“小将军。”
“哎,叫我敏阳就好,那都是外人叫的。”徐敏阳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萧共秋的边上,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肩上,明明没使劲儿,却见男子脸色上露出隐忍之色。
徐敏阳潺潺收回手,小声道:“姐夫,你这身子,还是得多练练啊。”
不然怎么在他姐手底下活着。
又想起幼时,爹娘打他虽疼但不要命,大哥不爱动武只是罚他读书写字,唯有他姐。
打人要命。
不打人,也要戏耍他。
张流徽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跟在父母身边的弟弟,身躯魁梧,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别看他现在嬉皮笑脸的,定是吃了不少苦。
张流徽心软了些,“今日刚到?”
徐敏阳点头,吃着桌上精致的糕点,狼吞虎咽地,“西北军情刻不容缓,爹娘不能离开,就只能派我回来,爹娘也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都在路上,我是一路骑马日夜不停地往回赶。”
“一路上我还买了不少,还有我这些年来打仗得来的,都给你当嫁妆!”
徐敏阳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桌上的糕点也慢慢变少,直到剩下几个干净的盘子。
张流徽瞧见他那疲惫地神色,有些心疼,“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快些回去洗漱休息,我后日才去苏州呢,又不是见不到了,日后说不准我还去西北找你和爹娘呢。”
徐敏阳回京待不了几日,她一走,他也得日夜兼程地往西北敢。
见到张流徽好好的,与姐夫感情也好,不是被逼无奈成的亲,徐敏阳也放心了,点点头跃身翻墙离去。
那利落的身影霎那间便消失不见。
萧共秋:“…”这些人怎么都不爱走正门。
郡主府马不停蹄地收拾,还未准备妥当,三日已到,启程。
张流徽看着月见忙来忙去,很贴心道:“你不必跟着我前往,在后慢慢收拾,钱粮药材都不能少,东西很多,我让佩兰姑姑给你拨几个人,押粮的官差你给我盯仔细了,若是有变,直接拿下。”
月见接过御赐金牌,小心的贴身放好。
这个时间,又有她在,偷摸拿些赈灾银的人大抵是不敢的。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流徽想了下,又叫来豆蔻,一番吩咐后,这才走出郡主府,翻身上马。
一袭红衣,为赶路方便,头上钗环也换成了红绸。
被封为钦差的萧共秋,也被张流徽压着穿得一身红。
“若是受不住,记得及时与我说,别逞强。”
萧共秋艰难点头,他应是不会吧?
郡主虽常常练武,但从未离京,这般颠簸,很难受得住。
他至少出行游学过,会好一些吧?
骑马一日,萧共秋坚定己心。
骑马两日,萧共秋有些动摇。
骑马三日……
四日……
骑马八日,萧共秋叫停。
一行人找了个驿站休整,郡主府的侍卫上上下下检查,南星整理上房,天冬去厨房做吃食。
每一个人虽一身疲惫,却仍旧不失礼仪,连最小的天冬也仰着一张笑脸散些吃食给周围的难民。
郡主府侍卫在,这点难民起不了风浪。
何况,随后还有军队前往。
驿站外的树林一片枯黄,地上的树叶被扫了干净,光秃秃的泥土干得起灰。
现下天色渐晚,没有太阳,这些人才离开了驿站搭的棚子。
热浪滚滚,难民拖家带口,脸上毫无生气,哪怕看到刚刚进去了贵人,也没多余的动静。
随处找个地,就坐下,没有一个人哭,只有小童低声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
被他叫娘的人没回,只裂开干涸的唇瓣,扯出血,低低笑,声音有气无力道:“不会走多久的,牛牛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什么不会走多久,那都是安慰罢了。
这样的场景一路上看得并不多,他们骑快马,日夜不歇,是看不见的。
能看见的,是一路上埋头苦走的百姓。
离苏州越近,看到的百姓越多,天气越热,慢慢的,周边的树林由绿变黄,再变得光秃。
庄稼田里,干得起裂。
这怎么能有粮食。
天冬整理心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好,她是郡主的人,郡主是皇室。
皇室还好好的,百姓们才有希望。
天冬提着一大袋白面馒头,走在最前边一一散发。
她年纪小,穿着青色劲装,小脸还带着稚气,嗓音更是格外的甜润:“大娘,给。”
“谢谢,谢谢…”
“快,快给姐姐道谢。”
大娘怀里的小女孩干瘦,脸上满是脏污,身上穿的麻衣也脏得不能看,甚至还有蚊虫在周边飞舞。
两人当作看不见般,对着天冬磕头,起皮的唇瓣出血了。
天冬踩在地面上都觉得脚底发烫,他们还这么坐着,更是难挨。
想到这,她忙道:“这是郡主的吩咐,郡主此行与钦差大人萧大人奉命前往苏州,大娘,您是从哪儿来的?”
大娘又顺着天冬指着的方向,磕头道谢一番,这才喃喃道:“我啊,不是苏州的,是苏州旁的江州人士,江州…”
大娘哭得不能自我,她怀里的小女孩捧着白面馒头,衬得手更黑了,“姐姐,郡主救苏州,会救我们江州吗?”
“会的。”天冬非常坚定,蹲下身又递了个白面馒头,“只要是大昭子民,郡主都会救的,皇上也不会不管的。每个州都派遣了钦差前往,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好的。”
两人聊了会儿,得到江州的大概情况,天冬才说驿站大门处有凉茶可领。
一边散馒头,一边询问灾情。
直到那一袋比她人还大的馒头散完,天冬这才回了驿站。
驿站内,不伐有其他官员。
张流徽坐在边角,周边桌上全是郡主府的侍卫。
桌上的吃食也是天冬所做,很精致,却没在郡主府时那般好。
萧共秋满脸苍白,休整了一番后依旧难掩倦色,知道天冬是去做什么,见到她来,抬眼看去。
天冬微微屈身,在张流徽的示意下,坐到边上。
“旱情以苏州为首,周边的江州、明州、渝州、梧州等皆有所涉及,前些日子朝廷下发的赈灾银杯水车薪,这些难民皆是几州人士,除了苏州外,以渝州为最。”
“听难民所述,江州明州的官员是好官,常常见到他们带着人勘测救灾;梧州的难民则是摇头不愿意多说,我问了许多,这才得到点,不过也是没听到也没看到,好似根本没有官员在一般,连衙役也很少看见,有一个小孩说他爹是捕快,却也不见人,灾情愈发严重,他娘不得不带他离开梧州,一路北上旱灾虽有缓解,但…”
天冬皱着眉,沉默了会儿,才说:“至于渝州,百姓们深恶痛绝,渝州的难民之所以这么多,是被刺史给赶出渝州的。”
“赶出?”萧共秋抓住重点,一州刺史竟然将本州百姓赶出?
天冬点头,也没想通,这种掉脑袋,严重点灭九族的事,一州刺史不会不懂。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此次旱灾,只怕不止是天灾了。
天冬没压低嗓音,这些话大堂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萧共秋想了下,对着五加招招手,低语几声后,五加找了天冬,天冬又看向那一袭红衣的张流徽,得到首肯后这才带着五加离开。
两人吃完,就回了房间。
水少,两人也只是稍微擦洗了一下。
萧共秋刚坐下,就收到了张流徽的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头垂眸,这些日子他们死命赶路,他确实瘦了些。
“郡主,我。”
美目一凝,萧共秋噤声了。
莫云提个箱子推门而入,唉声叹气:“郡主,您怎么不让马御医跟着来?我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此刻的莫云,虽依然鹤发童颜,却难掩沧桑,脸上的褶子也冒了出来。
感受到屋内氛围凝滞,莫云也噤了声,默默给不敢说话的萧共秋把脉。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莫云抚摸着毛躁的胡须:“郡马无碍,这般赶路下,还没昏过去,看来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
“用喝药吗?”
“可以喝。”
“那就不喝。”张流徽摆摆手,莫云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就跑,哪儿还看得出赶路八日的疲惫。
萧共秋听见自己无碍,没再管,低头思忖道:“旱情刚起,皇上就下令下发了赈灾银,户部工部吏部皆派了人前去,没多久他们就回来了,皆说旱情已治。后没多久,旱情再发,这些人一一下牢,皇上派遣锦衣卫前往苏州等查明情况,如那些大人所说,前边的旱情确已治,那边下了一场雨后,又旱了起来,至今,未下一滴雨。”
“锦衣卫带着消息回京,皇上又派遣了几名钦差配合几名御史前往几州治旱灾。”
去苏州,张流徽进宫找过宣和帝,知道了不少不为人知的消息,不仅她知道,还带着萧共秋也去了。
这些钦差御史,至今,找不到一个人。
尸体倒是找到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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