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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二[番外]

小说:

将相和

作者:

噫吁嚱鸭

分类:

穿越架空

夏初,裴謇向朝廷请了半个月的假。

明面上给出的理由很正当——江南族学近年有些颓势,裴謇打算回乡祭祖,顺带看看族学,督办族中田产的相关事宜。皇帝对这些世家大族的内部事务向来乐于顺水推舟,准假之余,还赐了些笔墨纸砚给裴氏族中子弟。瞿旷便以“护送首辅出京”为由,名正言顺地跟着一同去了。同行的还有死活要挤进马车里的糖瓜。

裴家在江南是累世的望族,老宅白墙黛瓦,占地极广。因早几日便送了信回去,等他们的马车停在正门前时,族里的长辈、叔伯兄弟,连带几个半大的小辈,都已经早早在台阶下候着了。

成婚时去过京城吃酒的几位族兄迎上来拱手寒暄。最惹眼的还是站在后排的几个少年:其中一个穿玉色长衫的,是裴謇长兄的幼子,单名一个“谨”字,生得斯文知书达理;另一个稍壮实些的,叫裴荀,才十二三岁,甫一见面,眼睛便直盯在瞿旷腰间的佩刀上,半天挪不开。

瞿旷刚一下马,候着的小辈们便围了上来。他早备好了玉坠当见面礼,此时便挨个分递下去。裴荀接东西时嘴快,扬声就喊:“多谢婶婶!”

院里瞬间静得没半点声响。旁侧几个小辈忙不迭扯他的袖子拽他,裴谨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裴荀说完还没回过神,就被他爹在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压着声音训斥:“胡喊什么?没大没小,叫瞿伯伯!”

裴荀皮实,这一巴掌挨得不痛不痒,但脸却霎时间涨得通红,慌忙改口:“瞿、瞿伯伯。”

这小子虽然嘴快闹了个笑话,人却机灵,见瞿旷没恼,当即再也憋不住,眼睛发亮地靠近了些问:“瞿伯伯,您在北境用的是什么刀?就是您腰间这把吗?”

旁侧裴谨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提醒:“荀弟,莫要失态。”裴荀这才克制着站远了些,嘴里嘀咕:“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头一回见着活的大英雄嘛,而且婶……瞿伯伯又这么年轻。”裴荀小声回了一句,眼睛还是不住往瞿旷那边瞟。

瞿旷看了裴謇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解下腰间那把雁翎刀,抽出半截。锋利的刀刃映着江南的日头,泛出一道粼粼寒光。几个小辈见状,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裴荀激动得语气不自觉上扬:“好刀!听闻您还自建了铁车营,连赤狄首领都被您斩了?”瞿旷把刀收回去,看着这小子的模样,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靠底下将士用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正说着,马车上边的帘子被一阵力道拱开,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嗖”地跳了下来。糖瓜在京城憋了一路,脚一沾地就兴冲冲地绕着瞿旷的小腿直打转。小辈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哇!好小一只狗!”裴荀两眼放光,蹲下身就想摸。糖瓜平时一向不怕生,可这会儿见有人凑过来,反倒往瞿旷的靴子后头一缩,探出个沾灰的小脑袋,警惕地望着他。瞿旷蹲下身把它抱起来,顺手拍掉它背上的浮土:“这是糖瓜。”裴謇在旁温声补了句:“它怕生,先别急着逗它。”

糖瓜缩在瞿旷怀里,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四下打量,见裴荀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把脑袋往主人臂弯里一埋,只留一截灰蓬蓬的尾巴尖露在外头,轻轻抖了两下。

裴荀看得心痒,又不敢贸然伸手,只能蹲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糖瓜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探出头对着裴荀“汪”了一声。这一声奶声奶气,非但没吓着人,反倒逗得裴荀直咧嘴:“哟,还挺有脾气!”他搓了搓手,试探着又往前凑了凑:“瞿伯伯,我能不能摸一下它脑袋?就一下,保证不吓着它。”

瞿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糖瓜圆溜溜的眼睛也盯着裴荀,尾巴尖微微晃了晃,似是已没了方才那股戒备劲儿。瞿旷便托着它往前递了递:“你试试,它不咬人,轻些便好。”裴荀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糖瓜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那层软绒,糖瓜便舒服地眯起眼,还主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裴荀顿时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压着嗓子也藏不住雀跃:“它喜欢我!”他又轻轻揉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见他收回手,糖瓜又探出头往他方向嗅了嗅,才慢悠悠蜷回瞿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伏好。裴荀瞧它这副软乎乎的模样,哪里舍得挪开眼,嘴里还絮絮念叨:“下回我定带些肉干来,保管把它哄得服服帖帖的。”裴谨在一旁听得直摇头,低声打趣:“你倒会盘算。”裴荀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恋恋不舍地又望了糖瓜一眼。

午后,裴謇去前厅同族中长辈议事,瞿旷独自在老宅里闲逛,走着走着便到了族学院门口。隔着院墙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一群半大孩子围在木桌旁,桌上摆着个做得十分粗糙的沙盘。裴荀正拿树枝在沙盘上乱七八糟地比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要是在这儿排一排石堡,赤狄骑兵肯定冲不过来!”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不赞同地撇撇嘴:“可赤狄要是不走正面,绕到后山来怎么办?”裴荀被她问得愣了一愣,低头盯着沙盘皱起眉。身旁围着的孩子们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的说在后山沟壑里设绊马索,有的说在坡顶堆滚木。

那个扎总角的小丫头格外认真,蹲在沙盘边上,也用树枝沿着沙盘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那就在后山沟壑口埋上铁蒺藜,马匹一踏上去准得折了蹄子;再派人守在坡顶,见他们滚木都备好了,便从坡顶扔下去,赤狄就算绕到后山,也讨不着便宜。”

瞿旷在门口站着看了片刻,才缓步走进去。他话不多,先朝那小丫头赞许地点点头,道:“有见地。”随即从裴荀手里抽过树枝,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若想从正面御敌,石堡便不能这么排。得顺着地势,先挖壕沟,再配铁车营结阵,单靠石堡硬挡,就是死局。”他三言两语点拨完,又在沙盘边角画了个圈:“这里,留作暗哨点位。”一众小辈听得眼睛都直了,当即围着他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裴荀更是满眼崇拜,只把瞿旷当成了神人。

说话间,糖瓜不知从哪儿钻进了族学,嘴里叼着一支不知是谁遗落的毛笔,在院子里撒欢跑。裴谨怕它把墨汁甩到人身上,想上前把它抱走,糖瓜却灵巧地一闪,径直躲到了瞿旷两腿之间。瞿旷低头看着它,带着几分无奈,转头对裴荀他们说:“今天就先到这,我带它去洗洗,失陪。”

老宅院中有片偌大的荷花池,池里已攒了不少含苞待放的花苞,糖瓜一扎进池边浅水里就只顾着戏水,任凭瞿旷怎么唤都不肯出来。直到傍晚,瞿旷才把洗得干干净净又晒得蓬松的小狗抱回来,进了裴謇年少时住过的院子。这院子即使不常住人也依旧修缮得齐整,一草一木全没改旧时的格局。瞿旷推开书房门,四下打量一圈,随后在桌案前坐下,毫不见外地顺手拉开书案底下的暗屉。里头没有放银钱,只压着几张泛黄的旧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边关粮道、关隘、马政的细节。

瞿旷将那些舆图拿出来摊开,指尖轻轻抚过上的朱笔批注,笔迹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条理分明,显然是裴謇年少时的手笔。他逐页翻看得入神,连裴謇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

裴謇进门后,看清他手里摊着的东西,脚步微顿,随即走过去把灯点燃,在瞿旷身侧坐下,目光和他一同落在舆图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不过是少时纸上谈兵罢了,倒让献雪见笑了。”

瞿旷盯着那些朱笔批注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覆在舆图上,轻轻盖住半边纸面,语气格外认真地说:“这哪里是纸上谈兵。图上记的好些法子,我在朔方带兵时真用过。要是当年你也在北境,我铁定要请你做我军中的军师。”

裴謇闻言,止不住轻轻笑起来,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况味,仿佛湖面轻轻荡开的一圈涟漪,“若是这般,我便能早些时日伴你身侧,也好。”

瞿旷的手还搭在舆图上,听见这话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望过去。摇曳的烛火把裴謇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正盛着旖旎柔暖的光。

这样的眼神几乎成了要接吻的前兆。

瞿旷喉头微动,不自觉垂下眼睫,倾身过去,就在两人颊面相贴、温息相闻的间隙,桌案一角忽然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拱了一下。糖瓜不知何时蹿了回来,滴溜溜在他俩脚边打转。

暧昧的气氛被骤然打破,瞿旷睁开眼,直起身,不自在地躲开裴謇缠上来的目光,低声道:“糖瓜在呢,等会儿再、再……”再什么,他没有说完。

裴謇见他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去戳破,只顺着他的话头,抬手轻轻唤了声“糖瓜”。小狗一听有人叫它,立刻摇着尾巴颠颠地跑过来,一头扎进裴謇的掌心里蹭了蹭。裴謇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它的脑袋,目光却始终像潮水一般,虚虚拢在瞿旷身上。

瞿旷对他这样的眼神已经相当习惯了。他把舆图妥帖收回暗屉,又顺手摸了摸书架上的镇纸,然后抬眼打量墙角的青瓷瓶,眉眼间的欢喜毫不掩饰地一点点漫出来。

一想到这地方是裴謇从小长大的居所,自己此刻坐着的,正是裴謇少时伏案读书的同一张书案,抬眼望去,望的也是和他当年相同的那片窗景,就好像自己也在爱人的过去里多走了一步,瞿旷心头便油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安宁,只觉这满屋原本陌生的旧物都覆上了熟悉的温度。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这种感觉于瞿旷而言,很新奇,也很珍贵。

晚间家宴,瞿旷被一众小辈围在中间。裴荀和那个叫裴徽的小丫头缠着他问东问西,裴谨则在一旁适时给在座长辈添茶。瞿旷耐着性子,有什么问题都一一应了。

裴謇应酬完外院的宾客进来,隔着屏风一眼就瞧见被小辈们围在中间的瞿旷。他顿住脚步,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城初见瞿旷的模样,彼时他见谁都冷着一张脸,活像把时刻准备出鞘的利刃。如今这人穿着家常衣裳,被孩子们吵得有些手足无措,眉眼间那股紧绷的防备早已经全散开了。

半晌,裴謇迈步走进去,在瞿旷身侧坐下,裴荀见了他,立刻乖巧地收了声。裴謇偏头看向瞿旷:“这些孩子没大没小,吵到你了?”瞿旷低声答:“没有,挺好玩的。”

裴謇望着他,忽然就觉得这老宅确实空得太久了。

夜里,两人歇在裴謇年少时住过的卧房。房里摆着一张上好的紫檀拔步床,雕花繁复精巧,铺着厚实的苏绣锦褥,床面宽阔得能横躺三四个人。

瞿旷洗漱完毕,身着中衣坐在榻边,好奇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连枕面上绣的云纹都凑近些细瞧了,又伸手按了按叠得松软的厚褥,忽然回头笑着问:“介清小时候,就一直睡在这张床上?”

裴謇吹熄了灯走过来,低低应了声:“嗯。”

瞿旷脱了鞋,盘腿坐到床面上,抬手拍了拍身下的榻板,像是在丈量什么。他脸上漾着欣悦的笑,伸手摸了摸床栏上的雕花,随即仰面躺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望着帐顶,轻轻松了口气。

裴謇也上了榻,半撑在他身侧,垂眸看他:“就这么高兴?”

瞿旷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你在这张榻上睡了那么多年,现在我也躺在这儿了。”

裴謇的呼吸微顿。他看着瞿旷仰面躺在自己年少时的榻上,微卷的头发散在枕间,眉目清朗,眼里全是自己的影子,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他默了默,继而俯下身,嘴唇贴着瞿旷的耳垂,微微放低了声音:“有意思……那卿卿是否有意…同我做些更有意思的事?”

对方每每用这副温润清正的脸,一本正经同他说这类话,总叫瞿旷脑海里“轰”地一热。眼下亦是如此,他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他没有躲开,反倒顺从地靠过去,把脸埋进裴謇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拔步床极稳,半点声响也无,其间暖香浮动,原本微凉的锦被被体温熨得发烫,被面也被两人抓得泛起一层层凌乱的褶皱。

瞿旷半跪在榻上,微卷的发丝垂落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他在这种时候总带着几分不得章法的笨拙,那双鸦青色的眸子轻轻垂着,平日里的冷峻半点不剩,水光潋滟间,洒下的目光热诚又直白,盛着明晃晃的欢喜与情意。

裴謇只觉得又怜又爱,忍不住用指腹贴着瞿旷后颈那块光滑的皮肉,磨蹭着,替他捋开被汗水黏住的一缕发丝,又抬到他面前,轻轻抚摸他潮热的眼皮,低沉的嗓音带着些微哑意:“卿卿……看着我。”

瞿旷闻言,睫毛微微颤了颤,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很快便缓缓抬起,只是眉尾压着,把唇轻轻抿紧了。

那双唇被人吮得极尽糜艳,裴謇盯着那里,眼底的暗色又深了一层。

他扣在瞿旷腰上的手富有规律地揉了揉,就将瞿旷原本的呼吸节奏彻底搅乱了,一时间碎得拼不成整句,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他急促地喘了一声,随后脱力伏下身,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裴謇的颈窝,鼻尖轻轻蹭过那里的皮肤,带着点求助的意味,闷闷地喘了口气。

裴謇被这毫无防备的动作弄得心头发软,虚扶在他腰间的手顺势收拢,稳稳托住那片发颤的腰背。耳鬓厮磨间,两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裴謇才抬起手,顺着瞿旷卸力的力道,揽着他的腰背温温柔柔带着他倒进锦褥里,两人的位置自然调换。

裴謇覆在他身上,先低头静静望着他,随后伸出手,将贴在他湿漉漉颊边的碎发一点点拨开,“累了?”

瞿旷还有些没缓过神,胸膛起伏着,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裴謇便低低笑了一声,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很快,细细密密的吻便如清雨般落下来,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唇角。

裴謇的掌心带着安抚的温度,顺着他脊背的线条缓缓滑下,让他缓慢地恢复了平静,随后才以一种极有耐心的节奏,一寸寸地将他拥紧。瞿旷彻底松了劲,任凭裴謇予取予求,只余偶尔几声轻促的鼻音漏出,显得格外撩人。

微卷的长发彻底被汗水打湿,混乱地贴在身上,他在这一片绵软中彻底失了着力点,只能牢牢攀着裴謇的肩膀,像是一尾搁浅在云端的鱼,被卷入那片只属于他们的温热浪潮里。

由于前一日两人闹得实在太过,次日外头日头都升得老高了,隐约能听见院外扫洒的动静,屋里却依旧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瞿旷是被窗外的鸟啼吵醒的。

裴謇还在睡,正面对着他,呼吸绵长匀净。他没束发,几缕黑发散在枕上,往日里那股清雅沉稳的劲儿全被睡意卸得干干净净的。

瞿旷没动,就这么侧躺着安静地看他。在这间裴謇从小睡到大的屋子里,在这张伴他十几年的榻上,晨光斜斜洒落进来。瞿旷看着看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年那个在这张榻上睡去、又在这张榻上醒来的小古板,要是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娶个佩刀的武将回来,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这画面实在太鲜活,也太具有冲击力,瞿旷没忍住,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竟轻轻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微颤,连带身上的被子也跟着动了动。

“……献雪笑什么?”

裴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没睁眼,声音里带着被笑声吵醒的浓重沙哑与慵懒,尾音微微拖长,低低沉沉的,顺着瞿旷的耳廓一路滑到心尖上。

瞿旷的呼吸猛地一滞。明明更亲密的事都经历过无数次了,可每次冷不丁听见裴謇刚睡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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