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照月打着石膏的小臂吊在脖子上,伤的不是右手,还能使筷子吃张阿姨煮的长寿面。
葛兰心就在一旁沉着脸色,神情比伤者更加痛心疾首,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似的尖利,直刺人心。
“我让你少去招惹他,你非得往他跟前凑,你昨晚忍他哄他两句能怎么样?现在好了,手伤了,不用跳舞了,你就高兴了!”
边照月也像昨晚的边朝阳那样,把筷子往桌上一掷,猛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的地砖上擦出尖锐声音,吵得她两眼一黑,头更痛了。
哭了一夜的眼睛肿得厉害,她费力睁大,看清葛兰心是怒不可遏的神情,控制不住叫道:“明明是他推的我,你为什么一直怪我!是我的手骨折了,不是他的。”
像是被戳到了肺管子,葛兰心原本阴郁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粗着嗓音:“你和我喊什么喊,你有本事就冲他喊去。”
边照月梗着脖子抽泣几下,后知后觉地冲葛兰心点点头。
她端起桌上几乎未动的汤碗,即使碗壁烫如火石,也没松手。
快步踏上零星还沾着点血迹的大理石阶梯,走到三楼,穿过几米长的过道,依稀能听见门内边疆的谆谆教诲。
门只是掩着,边照月干脆抬脚,门板“咚”的一声砸在墙上。
她还没靠近边朝阳,咬牙卯足了劲儿,把手里的碗往毫无愧疚的边朝阳的脸上扔。
香味洋洋洒洒,填满整个房间。
可惜,边朝阳躲得快。
滚烫的汤面只是浇在他的肩头和胳膊,他就忍不住张嘴嚎叫,原地蹦跳,像只不通人性的野猴。
边疆冲到边朝阳身边,拍掉挂在他衣领和臂弯处的面条和菜叶,惊叫起来:“边照月,你干什么!”
闻声赶来的葛兰心挤开边照月,急忙给边疆递去纸巾,又帮着边朝阳脱了短袖。
当葛兰心看见边朝阳那被烫红的皮肤,立刻包拯断案似的黑起脸,扭身对站在原地似笑似哭的边照月骂道:“边照月,你就是不想这个家好!”
边照月尖着嗓音喊:“不是你让我报复回去的吗!”
丢了纸巾的葛兰心大步走向边照月时撞倒了桌上的摩托车模型,零件洒了满地,她当即停住脚步,很是抱歉地回头看边朝阳。
只是边朝阳还忙着给自己扇风降温,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
葛兰心似是放心地扭过头,伸长手搡着边照月的肩膀,表情比从前拿戒尺打她手心时还要狠戾:“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朝阳就算再调皮,他也是你弟弟,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姐姐”。说来说去,边朝阳没有错,是边照月不懂事。
边照月大力甩开葛兰心的手,满心地不服气,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变了样:“明明我才是你的孩子,我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他,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太阳穴凸凸直跳,脑子里嗡声不止,后脑勺的创口仿佛撕裂般,边照月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外渗,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发泄。
“因为你恨我不是个男孩,如果我是个男孩,就没有边朝阳了,你会想尽一切办法——”
葛兰心利落抬手,清脆的巴掌声续上了边照月未完的话音。
边照月没少挨打,但这是头一回被葛兰心扇巴掌,尤其在边朝阳面前。
她怔愣在原地。
只是,浓烈的恨意盖过了不解和震惊。
边朝阳似乎是在笑,嘲笑她就算和他住在一样的别墅里,也享受不了一样的优待。除此之外,还要被亲生母亲嫌弃是“私生女”。
边照月咬住颤抖的嘴唇,底气和威风瞬间消失殆尽。
葛兰心瞪大两只细长的眼睛,好像镜面上的两道破碎裂口,深不见底。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滚回你的房间去!”
说罢,葛兰心拽着边照月完好的那条胳膊,将人大力拉进房里,又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甩在地上,只丢下一句:“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无法无天!”
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锁芯闭合的细微声响砸进了边照月的心里。
边照月的十七岁生日,没有去巴黎,没有蛋糕,没有来自家人真心的祝福……
*
开学这天,边照月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又吊着脖子,不好看。她把长发披在胸前,勉强能挡住一些。
车停在校门口,虽然两姐弟是同时下的车,但边照月没等人,不管边疆说过的要照顾弟弟的话,只给新入学的边朝阳看她冷漠的背影。
边朝阳能入学,边疆花了不少钱。边朝阳从前在学校屡屡闯祸,加之初三休学了一年,成绩过分的差,完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如果不是边疆出面与校长相谈,又答应给学校提供资金支持,边朝阳连上学都难。送出国倒是可以,但边疆舍不得。
高三年级分了班,但对边照月影响不大,因为她的朋友到处都是。
她来到新的班级,同桌也是新的。
因为对新同桌没有一点印象,所以她猜测要么是转校生,要么是复读生。
边照月礼貌问男生的名字,男生很小声地自报家门。她没听清楚,凑近又问了一遍。男生满脸困惑和局促,还是重复。
大概是看边照月一只手行动不便,男生热心地帮她擦桌椅。
边照月看老师还没来,闲不住,拉着男生问东问西,像查户口。
得知男生还没有记忆时就父母双亡,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能转进重点高中是学校念及成绩优异,想着他能帮忙出成绩,不仅给入学还给免了学杂费。
边照月脸上露出同情神色,心里却有一种熟悉感。
她想到了崇越。
这个男生和崇越有着相似的经历,但比崇越还要悲惨。
边照月靠在椅背上,柔声细语地宽慰男生:“没事,班里的同学我基本都认识,你对学校和大家有什么不了解的,随时都可以问我。”
男生把脏了的纸巾团在手心,转眼也关心起她的手。
边照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知何时完全露出的固定器,她把长发往胸前拨,讷讷笑道:“放假玩得太开心了,不小心摔的。”
课间,边照月没像从前那样飞奔去找崇越,和同学结伴去厕所的时候,被陌生的同学挡了去路。
她不以为意,只当是无心,还笑着和人说“借过”。
可抬眸,见三两拦路男生的身后是边朝阳,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散,眸光随之变得锐利。
一旁的女生见挡路的男生不怀好意,拉着边照月要绕开,又被男生挡住。
打头的男生大声说着:“她妈是小三,她是野种,这你还能和她玩,你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不怕她抢你的男朋友——”
私生女、小三、野种,品行不端、浪荡……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词语无疑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又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大家闲聊的主要话题。
女生挽着边照月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对面男生也看见了,更加肆无忌惮地把话重复着。
早晨出门前,边疆还特地嘱咐边朝阳别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但边朝阳只要能让边照月日子不好过,哪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最要紧的是,对他来说,边照月不算家人。
走廊上的同学渐渐向几人围拢,边照月唇角绷得紧,忍无可忍时大力搡了下男生的肩膀。
还没等边照月厉声开口,又一个从边朝阳身边走来的男生,停在她身前,顽劣且嘲讽的语气:“你给大家说说,当私生女是什么感受呗?我们没这经历,好奇得很。”
边照月知道自己反应越大,他们越兴奋。
她垂在腿侧的手蜷了蜷,扬起唇角,轻描淡写道:“就是从有钱变得超级有钱,你这辈子大概都体会不到。”
觉得不够,她突然哼笑起来:“舔边朝阳的臭脚倒是可以,他心情好,会丢点钱给你。”
男生的笑脸霎时僵住,愈发黑沉。他往前一步,作势要打人。
但边照月动作更快,抬脚踹在男生的膝盖上,男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局面逆转。
三两男生快步靠近边照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将要攀升到顶点。
高亮宇不知从哪儿晃了出来,站在边照月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将她挡住。
高亮宇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做派:“她踢人可疼了,我劝你们省点力气,免得自己受苦。”
话落,上课铃声刚好响了,看热闹的同学渐渐散开。
待边朝阳一行人也悻悻离开,高亮宇才敛起嘴角的戏谑,扭头认真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啊?你真是。”
比起陌生人的嘲讽,朋友的欲言又止更让人难堪。
边照月吞咽着空气,小声道:“嗯,是真的。”说完,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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