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伯所在的官衙院落一派寂静，侍官无令不轻入，而公任的脚步还没踏进院门，便被一只青蛙模样的草编式神拦住了去路。星眸低垂，与诺大的青蛙眼对视三个呼吸，公任一掀黑色的官袍下摆，抬首直走而过，神色冷峻，只脚步迈得比平日要阔上那么三分。
——呱！
这只居然是会叫的！
公任差点没拔剑。
跨步踏上回廊，公任侧头避过半落的竹帘走进正堂。帘影晃动，但见泉子一人在案前捣鼓着茶汤。白衣佩羽织锦带，女子的啡黄长发乱翘，肤色阳光，明眸皓齿，是与平安宫廷格格不入的良辰美景。
「你连百鬼夜行都不怕了，怎么就是跟这些小玩意过不去呢？」泉子看了友人一眼，手里冲泡着丈夫送的新品宋茶，案边还放了本半摊开的唐《茶经》。
公任掀袍，与她隔案而坐，「你不是常说要少弄些吓人的玩意？」
「会觉得青蛙吓人的只有公任吧？」话是这样说，泉子还是跟身边侍奉的式神示意，将院外晃荡的青蛙替换成了长耳兔。
平安宫的结界和神域已经不再阻碍泉子施术，还不如说，在京中四神的眼皮子底下，她的术法就更如呼吸一般自然。要不是已褪去了黑发雪肌，说神祇伯是天仙下凡都有人能信。
但公任就是怎么都瞧她不顺眼。
泉子瞬间警觉。
「你再叫你夫人送我护肤的方子我就跟你绝交！」
「你无论如何也梳理一下头发吧！」
「因为就算梳了它隔日还是会打结的啊，梳来干嘛？」
公任气到拔了三分的剑。
瞎扯了半天，两人吃了一碟五颜六色的菓子和喝了两碗茶汤，公任的侍官才来报，已经逮到了藤原伊周。公任和泉子对视一眼。
前关白藤原道隆的长子．伊周，从流放地偷跑了回京。最先是有人说看见他在妹妹先皇后定子的墓地徘徊，后来又有人说，在其亡父的二条邸附近常见伊周窥探。检非违使已在京中布防捉人，今日是公任特意松下戒备放伊周去见生母，再行逮捕。
自道隆家败落、两子流放，道隆的正室高阶贵子便一病不起，至皇后定子惨亡，贵子便病入膏肓，已时日无多。伊周偷跑回来，是为见生母最后一面。
「……二人见面后，贵子夫人已然咽气。」侍官禀道。
「知道了，」公任拂袖，「下去吧。」
「明明上表就能解决的事，」侍官退下后，泉子又呷了口总算比较甘甜的茶汤，「他难道以为道长会拦他吗？」
「拦他的是今上。」公任说。
泉子一愣，「哈？」
「早在先皇后崩逝之时，伊周和隆家两兄弟就上过表，欲回京奔丧，」公任放下碗筷，从襟前抽出一方帕子抿唇，「道长当日就递了上去，是今上留中不发。他俩其后连上十表，全皆被今上拦了。伊周多半是以为道长在使手段阻其回京，无望之下，便又莽撞。」
闻言，泉子没说话，公任亦然。两人安静了片刻。
经清少纳言以及其他旧日皇后宫女房的努力，并由在书道上颇有名气的行成亲手抄写传诵，定子的辞世和歌已传遍天下，让世人都记住了那个美若春花、诗书高雅的国母。
皇后．藤原定子的过世之由，在朝廷公文中最终亦落笔为产后暴亡。
「道长没拦也没帮，」泉子放下茶碗，看金黄的汤水荡漾，「是在考虑今上的条件吗？」
今上不让伊周兄弟回来，无非是忌惮道长，想为独子敦康亲王作打算。生母既亡，假如道长的养女、中宫彰子愿意抚育敦康，敦康日后未必不能问鼎玉座。这条路的关键便在于，要道长一派相信小皇子是完全属于他们的，因此，今上将小皇子的亲舅伊周兄弟当成了弃卒。
「我已说了反对。」适才的温煦褪去，冷色复又攀上公任的一双剑眉，「敦康亲王终有一日会长大，让他知道我们从其舅家手上抢了他，他能向着我们？今上接纳了众多女御和更衣，却从未正眼瞧过中宫，这便想将亲王塞给道长，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谋算。」
今上和中宫彰子至今尚未圆房，这泉子是知道的。哪家女儿都不是能被这样对待的，道长无论应与不应接手敦康亲王，都得先给今上吃一阵子挂落。
「随他们去吧，爱咋咋的。」泉子按着席子站了起来，「本官忙得很，」她朝公任招招手，「走吧！」
公任来找她，是让作为惟一一位女朝官兼藤氏族长夫人的泉子出面，领着巫女和女官们搜查先皇后的娘家二条邸。从前检非违使硬闯二条邸捉拿伊周的事，既侮辱皇家女眷，公任亦易被泼脏水，还是能免则免。
点齐随侍，直行出宫，他们来到了正被群众围观的二条邸。
朱漆斑驳，进进出出之间，大门发出难听的吱吖声。公任和泉子并肩步入，大批侍官如贯追随，庶民们探头探脑，议论著藤原家事。
伊周就蹲在了前院中，被吏员们持械围圈看守。直衣扯皱，乱发冒出乌冠之外，青年埋头在双膝之间，两肩颤抖，耳廓通红。
泉子与公任交换了眼色，她便领女官和巫女们先进内院，外院交公任处置。原来华美的二条邸，宏大依旧，却是杂草丛生，竹帘浊黄。女侍三三两两地札堆，见泉子走来便只管伏地叩首，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同于旧日的公任家，道隆败落前已将朝中公卿开罪了个遍，妻室出身又低，家族孤立无援，道隆一走，门庭便撑不住。今上宁肯将两个女儿放在家格过低的高阶家，又将儿子带回宫中想塞给道长，难保不是早知岳母撑不过剧变。
「去土御门的源氏邸找伦子夫人，」泉子偏头向后吩咐道，「就说我想借赤染卫门夫人一用。」
这种内宅不收拾，根本见不得人，连带作为族长的道长也是要丢脸的。
将侍女和女房分批拘起，由女官据泉子立下的指示分别问话，以整理伊周逃回来的案事。泉子本人则是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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