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贤却全然不顾身边还有个胆小怯懦的游迹,仿佛没有看见游大少爷冷汗津津的怂样,笑声停止后依旧保持着极其夸张可怖的笑容。
他已然暴露了自己所有的狰狞,沉浸在自己的疯癫里无法自拔。
轩辕贤摩挲着信件,手指颤抖着抚摸过上面凝固发紫的血迹,又猛得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尊高大的泥塑佛像。
他把手中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准备等天亮之后好好看看。发现信件疑点的喜悦冲淡了没有找到蚀骨蛊的恼怒,他往地上一坐,往佛像身上一靠,眼睛一闭上,带着笑容准备入睡。
游迹站在原地,轩辕贤方才那癫狂的模样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叫他依旧觉得后脊发凉,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坐到离轩辕贤老远的角落里去了,眼睛却是不敢闭上的——他怕做噩梦。
但游迹最终撑不过疲倦,倒在地上睡着了,噩梦没有缠到他身上,却有可怕的东西钻进了轩辕贤的梦乡。
俗话说得好,“日夜所思,夜有所梦”。
轩辕贤的梦里全是他心驰神往的蚀骨蛊,成千上万、铺天盖地、排山倒海。
他站在这些近乎要将他吞没的蛊虫里,本来应该因找到蚀骨蛊而高兴,可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轩辕贤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它们。
他只能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自己淹没,钻入自己的七窍,一点点吞噬自己的血、肉、骨,只剩下一张无法思考的空荡躯壳。
在梦里被蚀骨蛊完全噬尽的最后一刻,轩辕贤意识到——这些蛊虫背后的主人,比他更强大。
在距离破庙数十里外的地方,闻歌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了眉。
她又梦到了勒马山。
先前她很多次梦到的勒马山都是她童年在门派幸福生活或者是她理想中的、平安的勒马山,但这次的勒马山却充斥着腥风血雨。
唯一和梦里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这次并不是只能被父母留在门派无法作战的孩童,而是以现在的姿态去到那个时候,成为不归派出战剿匪的一员。
她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周围的人穿着统一的服装,那些衣服看上去料子蛮好,应当是朝廷的人——她在心里认为的朝廷的人就长这样。
现在应当是朝廷的人过河拆桥的时候,不归派存亡之际。
这场梦,正是在成全她那无法实现的梦想,弥补她的遗憾。
闻歌反应一瞬后就抽刀上前,一刀砍在朝廷一个士兵的脖子上,温热猩红的血洒在她脸上,她怔愣,倏地在梦里激动得落了泪。
身旁的女人侧过头,朝她微微一笑道:“小曲,怎么哭了呢?你这一刀,太好了。”
女人笑意浅浅的眸子柔得能掐出水来,那一声“小曲”,像云烟缥缈,像花心柔软,带着闻歌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特有的温柔。
是的,这是闻花意,一代传奇剑侠,是她的母亲,一个严于律己、更严待人,唯独对她闻歌十二分温柔、慈爱的母亲。
原本只因为激动挤出来的一滴眼泪忽然像崩堤的湖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甚至冲淡了脸上的血迹。
闻花意手里的剑没有停歇,没空在杀敌的时候给女儿擦眼泪,只能高声喊着:“小曲你刀法特别厉害,好好杀敌,回头想哭想笑母亲都陪着你。”
母亲都陪着你。
母亲,我们一言为定。
闻歌抿着嘴角,沾染鲜血的脸上露出了清甜的笑意,手臂高举,挥着雪恨刀向前斩去,玄色的发带高高飘扬,枯黄的头发仿佛生机勃勃。
敌人的头颅面目狰狞,敌人的鲜血挥洒满天,敌人的刀剑群魔乱舞。
她都不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一场梦,可是那又怎样呢?母亲说要陪着她,母亲向来说话算话,那她这一场战斗当然要好好打。
更何况,梦里怎么会有钟焕的身影呢?她和钟焕是在梦外认识的啊?
闻歌拎着一个敌人的头重重甩了出去,脸上嫌弃憎恶的表情无法掩藏。少年因为方才大展杀戮有些疲惫,正站在原地喘着气,此时无人敢上前与她手中的刀一较高下。
闻歌抬起下巴,往周围张望,忽然看见钟焕的身影,他没有在战场,而是站在山上更高更远的地方,一身白衣和闻歌认识的那个钟焕不一样。
可是四目相对的刹那,闻歌万分确定,那人就是钟焕。
闻歌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没有母亲和同门,也没有那个身着白衣、淡漠似神仙的身影。
她能看见的,只有稀疏的草木和一个她稍稍熟悉一些的、衣着和本人一样深沉的钟焕。
她一时间说不上心头汹涌着的那份情感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庆幸钟焕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外冷内热的人,失落自己并没有像梦里那样杀敌无数而依旧是个奔波在复仇路上却一无所获的人……
闻歌刚从梦里惊醒,还没太多力气去思考这复杂的问题,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从梦里激昂的情绪里换过来。
闻歌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颤栗,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颈窝里,被打湿的发丝糊在脸颊旁边。
梦里的那一声声温柔的“小曲”还在耳边回荡。
雪恨刀就躺在她身旁。
她就身在这江湖里。
这要她如何从梦里缓过来。
“做噩梦了?”身边守夜的钟焕在看到她猛然惊醒的时候就凑了过来,依旧皱着眉头,依旧悉心询问。
什么样的噩梦,可以让她吓成这样呢?
钟焕没有做过太刻骨铭心的噩梦,不太能想到,唯一能做的就是询问闻歌然后陪着她缓过这口气。
闻歌侧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了句:“没事,就一点噩梦罢了。”
她看着钟焕,忽然起心思打量了他一下。
他方才在守夜,需要保持警惕,所以身姿挺拔得像松柏一样,此时那双深邃安宁的眼睛正和闻歌对视着。
闻歌突然想象着钟焕白衣服的样子。
好像是个翩翩公子。
就像她梦里那样。
可是当她脑海里又依稀浮现出钟焕白衣冷漠的模样时,她无由来地有些恼怒,仿佛那样的钟焕就不是钟焕了,而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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