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车门关闭,穆理理挽着男友的胳膊往里面挪,“开吧。”
车辆应声开动,驾驶位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嘁”,要不是穆理理的笑脸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那一声还真隐蔽得像错觉。
穆理理无事发生地别了下头发,较劲似的把男友挽得更紧了。
她轻柔着嗓音叫他的名字:“一路上辛苦了,累不累?饿不饿?待会到了家就能吃到我妈包的粽子了……”
“没事,我不饿。”
“那——”
前排:“咳咳!”
穆理理一个白眼瞪过去,那双后视镜里的眼睛忍笑忍得很努力,“哎呀,身体不太好,见谅,见谅。”
等她注意力再回来,男友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去了。
“宋行。”她不以为意地继续朝他那边挪了下,宋行的后脑勺朝着她,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异地这么长时间,我们好久没这样挨着了,你想我没有?我反正是想你了哦。”
余光里开车的人夸张地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穆理理这次没多管,只是记在心里打算秋后算账。
“你在紧张吗?”
看不到男友的表情,穆理理胡乱猜测道,她笑着打趣:“紧张的是我妈才对,她可想见你呢……”
“理理。”
宋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
“嗯?”穆理理笑着扬起下巴,看他难得认真严肃的样子更确信他是紧张了。
“没事儿,你不——”
“我们分手吧。”
车内霎时一片死寂,穆理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听见他用毫无差别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
车门再次关上,这次却只剩下了两个人。
穆理理坐在副驾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水泥地,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她才稍微动了动,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似乎一直在自己脸上。
这货竟然难得安静,没有趁机嘲讽?
她掀起眼皮看过去,后者做贼似的飞快收回目光,手还装模作样地抓了下方向盘,慌乱之下雨刮器都跳出来两回,都这样了还要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认真看车外路况的样子。
“哎。”穆理理抓起来两人之间的车钥匙,甩他怀里,“火都没点,你开的电玩赛车?”
顾旸是她斗嘴斗到大的发小。
小时候打打闹闹地吵架,长大了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已经尽量地不跟他单独相处了,可今天车站接宋行这事,她妈还是把他打发来了。
如今让他现场观看她的分手大戏,真是不幸中的大不幸。
“满意吗这热闹看的?”她轻飘飘地问。
顾旸笑着咳了一下,偷瞟了她一眼,似乎本来想说点什么正经话,但最后碍于过分尴尬死寂的气氛,又恢复了以往轻佻的语气。
他张口便点评道:“不怎么样。”
“没有小三,没有重病缠身,没有伦理大戏,也没有激情打斗。这就是你说的谈了好几年的温柔学霸好男友?过家家一样说分手就分手了。穆理理,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他这人嘴贱惯了,平常还有穆理理还击,今天没人呛他,更是说得停不下来。
“亏你还嘘寒问暖,又亲又热地贴着问人家……”
他这人幼稚、无聊,还烦人。
逞嘴上功夫的时候也不是看不出来穆理理不高兴,可就是别别扭扭地好话一点不会说。
“你是不是真的很难过?”这种话结巴一下,转个弯出来,就又成了:“喂,你不会真的要在这哭吧?”
谁听谁来火。
他嘴上不间断地说着,同时微微向前弯腰,悄悄观察对方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跟眼皮一起构成向下的弧度,让他有点看不清穆理理是什么情绪。
顾旸觉得自己声音越来越干巴:“哎……穆理理你——”
“滚。”
.
“靠!”
玻璃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穆理理把杯子磕在桌面上。
闺蜜在一边看得心惊,生怕她把杯子摔了,抬手招呼服务员:“再来一把烤五花——”
“靠靠靠靠靠!”
闺蜜不动声色地把啤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突然又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宋行?”
穆理理已经有点半醉,动作间的幅度越来越大,情绪也从一开始的低落变得越来越剧烈。
辛苦她眼前都有点模糊了却还能一眼就发现了闺蜜的小动作,眼巴巴盯了她两眼装可怜,“戚颖……”
在对方叹气回避视线时,穆理理就趁机抬手把酒瓶夺过来,兴高采烈地给自己满上。
“不是,是因为顾旸!我又想起来他小人得志的那样儿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狗东西!我俩本来就不对付,照他的尿性,以后肯定见我一次拿这事损我一次!你说我妈当初怎么就能想到让他陪我去接宋行呢!他……”
戚颖这一晚上相同的内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现在不用穆理理继续说,她张口就能接上:“他怎么就答应了呢,他怎么就心甘情愿地来做司机了呢……”
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但又被迫一起长大的死对头背后,都有两位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妈妈闺蜜。
出于这个原因,从小到大,穆理理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迫多了顾旸这么一号人物。
明明只差两个月,她却得叫哥。
“理理,你顾旸哥哥来找你玩了。”
“理理,这是你晓慧阿姨给小羊哥哥带的饭,他早上忘记拿了,你去他们班……”
“理理,人家顾旸这次英语考了满分呢……”
“理理,叫小羊来家里吃饭。”
“理……”
呃啊啊啊啊,她受够了!
还小的时候,反正什么也不懂,哥长哥短地叫叫又怎么了,后来大点儿有了自尊心之后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哪天开始,穆理理突然开智了。
小学六年级课间操,她把顾旸叫出来,义正词严:“商量个事。”
感着冒、还蠢得冒鼻涕泡的顾旸:“啊,啥事啊?”
穆理理深吸一口气,“今天开始你叫我姐。”
“为啥啊?”
“没有为啥。”
后来的某一天,顾旸也开智了,但不同的是,他好像觉醒了什么嘴贱属性,穆理理不想让他干什么,他就非要干什么,每天上下学路上“妹妹”“妹妹”地喊个不停。
不过再后来的某天开始,他也不喊了,只是依旧嘴贱。
时光如梭,岁月荏苒,眨眼间两人都二十七岁了。拥有对自己生活大部分的掌控权后,穆理理就尽可能地躲着顾旸,基本上就是“他不在我可能在,他在我一定不在”。
但偶尔也还会有像今天这样没躲过的情况。
今天她的人生低谷被死对头全盘观看、大肆嘲笑。
穆理理简直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然后想着想着就气炸了。
如果小学时候她的“穆理理vs顾旸”1v1胜负记录本还在的话,那这一场一定会被记载为:
大败。
她边气边骂边吃边喝,回过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气晕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自己喝多了。
理智尚存,但理智就好像天上的云朵,只是高悬于上,却不再能清醒地掌控这具身体了。
眼前模模糊糊的戚颖说着话:“理理,你失恋了怎么好像只是生气,一点不难过……”
穆理理整张脸都麻木着,想回应却找不到发声器官似的,只含糊答了声:“……啊?”
“你看你说宋行……还没有顾旸长……一直在骂……”
戚颖声音扭曲着在她周身飞,尤其她本来就有点嘟嘟囔囔的意思,后面的话穆理理就再听不清了。
这样昏着脑袋不知道坐了多久,戚颖终于发现她是彻头彻尾地醉了,这才打掉她还想往怀里揽酒瓶的手,强硬地把她从烧烤摊拽走了。
晚风一吹,酒意多多少少能轻一些,但穆理理还是有点故意地搂着戚颖,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一路上摇摇晃晃,穆理理嘴上也不停,还在断断续续没什么逻辑性地说这个说那个。戚颖刚开始还每一句都搭腔,后来突然灵机一动,起了个坏心眼。
她偷偷观察路灯下这人红彤彤的脸,眼睛还是迷离的,于是放心下来偷笑一声。
反正她喝醉了。
穆理理视野里带着光晕,脚步虚浮,无从判断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哪了,只知道走着走着旁边人忽然带着她停下来了。
“这是哪啊?”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只看出眼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背后是寂寂的深蓝夜空,衬得它的树冠呈现某种神秘的墨绿。
“这是一棵很灵很灵的树。”
穆理理在记忆里搜寻这棵树的存在,但迟缓的大脑没给她任何答案,她皱紧眉头继续问:“……这是哪儿?”
戚颖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我第一次来这是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的,真的,你可以试一试,对它许下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戚颖放开了搀她的手,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你记得那次吗?就是咱俩出来玩,你不小心弄丢了十块钱,最后我帮你找到了那次,记得吗?”
穆理理半张着嘴巴:“啊……记得,当时我哭了好久。”
“其实我根本没有找到那十块钱,我是跑来树下许了愿,然后它的叶子飘啊飘,落下来,变成了十块钱。”
穆理理表情立马就变了,很夸张地瞪大眼睛,惊奇道:“有这种事!”
戚颖煞有介事地“昂”了声。
“所以我专门带你来了,我好吧?你不是失恋了嘛,你快许愿,树看你可怜肯定会帮你的。”
穆理理舔了下自己的嘴巴,因为还在消化突然冒出来的奇闻异事所以动作有些缓慢,但心里其实早就在想该许什么愿了。
戚颖在旁边敦促她:“虔诚一点。”
穆理理于是双手合十,拜佛似局促地看过来:“这样?哎你怎么离我那么远啊?”
“我站太近,万一神仙树以为是我的愿望怎么办?”
穆理理被说服了,傻笑着:“有道理!戚颖你好聪明!”
戚颖的良心受到一万点谴责,但她稳住了,偷偷录像的手一点没停。
穆理理开始许愿了,但她没想好,于是乱七八糟说了一通,简直像在跟树聊天。
“树仙,树神,树精灵……我也不知道这么叫你对吗,但反正你也没告诉我怎么叫,树有嘴吗?是不是得啄木鸟啄完你才能有?那——”
戚颖举着手机打断她:“说重点。”
“哦……你拿手机干什么啊?”
“我自拍呢。”
“好吧。”
穆理理又念了一遍长长的称呼。
“树仙树神树精灵,我叫穆理理……穆是穆桂英的穆,理是狗不理包子的理,应该很好记吧?这样你不会记混了吧?记住了我就开始了。”
月亮高挂在树后,安静的夜晚一点风也没有,穆理理等了一会没见树叶摇动,也就不等了,当树默许了。
“我今天特别倒霉,真的。我失恋了,还是被分手的那个。”
“但你说难过吧,我好像也不怎么难过,生气吧,也好像没那么生气,就是觉得这几年结束了……甚至结束得有点可笑。”
“说是跟你许愿,其实就是咒他呗,哈哈。”
一旁的戚颖心里一颤,突然有点不想录下去了。
穆理理说话时一直盯着老树树干上突起的树皮看,这时候短暂地苦笑了一下,一双眼睛在夜里的光照下有亮晶晶的反光。
“我咒他什么呢?”
她声音轻轻的,自问自答地思考着。
“咒他挨一顿打,咒他这辈子再也赚不到钱,咒他吃不到好的,咒他上厕所永远找不到纸?哈哈……哎,我咒他什么呢,不是都结束了吗。”
“理理,我们——”
戚颖正要打个岔带她回家,自己的手机突然响铃,一条来电提醒跳了出来。
“那就……如果能回到这一天前就好了,回到这一天前,我要先说分手!然后——”
她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穆理理不耐烦地拿起来看,果然“狗东西”三个字映入眼帘。
是顾旸打过来的。
她想也没想就点了挂断,随后几个小时间没查看的各种消息冒了出来。
有爸妈的,有工作的,有朋友的,有顾旸的,就是没有宋行的。
穆理理这才注意到自己给宋行的置顶忘了撤,这时候显得分外可笑。
她从那个地方点进去,直接点了确认删除好友。
顾旸的消息唰唰地往出冒:【接一下电话,接一下。】
【回下消息也行。】
穆理理正对着那几条消息发呆,接着最新的一条又顶上来。
【我不是来道歉的,真的不是。】
【是你妈在这里问我妈,我才被赶出来找你的,你现在在哪?】
……
“?”
说句好话能死是不。
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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