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四年的腊月二十九,令月六岁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宫里上下忙年。立政殿张灯结彩,李贤领着一群小黄门贴桃符,贴得东倒西歪;李治在书房写福字,写一张被令月点评一张——“这张好,这张像虾”;武媚娘处置年末最后几桩宫务,定年夜饭菜单:李贤要吃炙羊肉,令月想了想,说想吃饺子。
“饺子?”武媚娘挑眉,“宫里没这个。”
“那就吃荔枝蜜煎。”令月从善如流,“用父皇那盒贡荔。”
李治在旁边笑咳:“朕的荔枝,惦记了六年了。”
一片祥和里,没人注意到六岁的小公主入夜后悄悄做了一件事。
她搬凳子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腊月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没关窗。
天上没有星。月末晦夜,朔日将近。
令月对着没有星的夜空,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仪式——
更新大事表。
她闭着眼,在心里翻开那本没有纸页的书,一条一条地过,一条一条地核:
显庆元年,656年:废太子忠,立李弘为太子。已发生,分毫不差。李忠出居梁州那日托人捎来一只风筝,她回了一包点心。从那以后,史书上那位日后死得不明不白的废太子,在她心里不再是两行字,是一个会扎风筝的少年。
这个改动,值得。
显庆四年,659年——她的指尖在这条上停了停。
今年。就是今年。长孙无忌会死在一间流放的小屋里,墙上留下据说是绝命的刻痕。名单上第一行被历史划掉,本该松一口气,可她心里那根弦,反倒越绷越紧——因为私档上那行朱批意味着,太尉死后,他那半副牌不会带进棺材,只会换一个人来打。
而那个接手的人,此刻正在太尉府的棋盘上,等一个奶娃娃长大。
麟德元年,664年:上官仪案。五年后。上官家满门下狱,婉儿没入掖庭。令月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五年后,她要办的第一件大事,已经挂了号。
总章元年668:灭高句丽。咸亨元年670:大非川。上元二年675:合璧宫——
她停住了。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额发乱飞。令月盯着晦夜里的虚无,忽然觉得眼睛发酸——然后她把这点酸意原路咽了回去,继续算账。
合璧宫。她的长兄李弘,还有九年。
巴州。她的双胞胎哥哥李贤——她的目光扫过680年那一行,又扫过684年——从废黜到身死,只有四年。四年,八百里加急,差一日。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抵了三个呼吸。
然后直起身,关窗,爬下凳子,钻进被窝。黑暗里,隔壁传来李贤均匀的呼吸声,被子踢掉了一半。令月摸黑过去,替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月光透进来,照在九岁男孩熟睡的脸上。眉眼清秀,嘴唇微张,像小时候那个会从梦里哭醒的孩子——只是如今,他梦见父亲的眼神时,不会再哭了。
令月看着他,在心里说了那句说过很多遍、也还会说很多年的话:
哥哥,你放心。
我一定把你从那颗星星底下,拽出来。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她不知道,同一个晦夜,太史局的观星台上,也有人彻夜未眠。
李淳风披着裘衣独立台上。晦夜无星,他今夜来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想。
想十年前那个雪夜,想密匣里那卷星图,想两仪殿里那场密奏——那天他到底没忍住,多嘴说了”少检索他一点”,说完就知道自己越界了。可他不后悔。那孩子这几年每隔几日就往太史局”请安”,打着请教历法的幌子,眼睛却总往观星台的铜仪上瞟。
那哪是请安。那是验货。
一老一小,隔着浑天仪互相验了六年,谁也没验出底。
老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散在冬夜里。
他想起十年前写下的判词:微而明,日月拱卫。
十年了。那颗星一日亮过一日,从微到明,照这个速度……他掐指算了算,算出来的年份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李淳风今年五十五岁,寿数自己掐得出。掐得出的东西不怕,怕的是等不到——等不到亲眼看见那颗星亮到不可直视,等不到亲手把真相交出去。
老者独立寒风,想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下定了决心。取出手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一段话——不给陛下,不给史馆,给那个还没长开、或者装作没长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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