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兰一直都觉得,小姐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宫里的丫鬟内侍们私底下总会聚在一起闲谈攀比,聊各自主子的性情脾气。了解的多了,泽兰愈发觉得,能碰上小姐这样的主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姐性子温润谦和,自小便不会骄纵跋扈,完全不像宫里那些娘娘们,不仅喜怒无常,还视宫人们的性命为草芥。
跟着小姐进宫这些年,她什么宫人都见过了。有脸上带着鲜红巴掌印的,也有鼻青脸肿缺牙带血的。
再坏一点的情况,可能前几天还跟她说过话寒暄的宫人,没几天便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连吃带拿的炼狱。
小姐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她自然也投桃报李,对小姐掏心掏肺。
当初小姐进宫当娘娘已经够苦了,如今却还要背着污名共侍二夫,受尽非议,身上的伤痛这些日子更是接连不断。
泽兰心里藏着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楚家的男人,上至先帝,下至新帝,完全是克她们小姐来着。
可她始终想不明白,小姐似乎很愿意迁就这位新帝。
年轻、任性、黏人……哪里配得上温柔体贴知性谦逊通透干净的小姐?
暗自思忖间,榻上的白檬抬眸,轻声吩咐:“对了泽兰,让王太医去太极宫一趟,给陛下也瞧瞧,今日他的腿也伤到了。”
泽兰:“……”
她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瘸子还爱射箭,怎么不上天?
白檬望着她气鼓鼓离开的背影,唇角漾起一抹无奈地笑意,垂眸重新落回手中的杂书。
书页墨香清晰,眼眸看似盯着书,内心的思绪却飘了老远。
泽兰不是她,只看到了她这段时间身上接二连三的伤痕。但实际上,跟楚胤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她要比从前舒适很多。
平心而论,即便不是楚胤,而是任何一个男人做上皇位,只要能救下被强迫殉葬的她,这份情,她都会记着,也会还。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楚胤在她这里,确实特殊一点。
他满腔热烈,满心满眼都是她。相处久了,她难免会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纵容,也会忍不住生出从来都不敢有的恃宠而骄。
这份偏爱与无条件的相信,除了爹爹与泽兰,只有他了。
-
太极宫。
楚胤正听着一旁的周燕衡低声汇报,目光落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面,眉宇间还凝着阴冷的戾气。
殿外脚步声轻响,卢文垂首躬身入内,神色带着几分微妙,轻声回禀:“陛下,王太医来了。”
卢文行了礼,摸了摸鼻子说:“陛下,周太医来了。”
楚胤眉梢微抬,语气淡漠:“何事?”
“是宸娘娘吩咐的,说是陛下今日射箭伤到腿了,特意传太医前来为您诊脉治伤。”
“……”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少年帝王周身冷冽的气息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紧绷的脊背都松弛了下来。
他眉心瞬间舒展,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一抹细碎的弧度,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小雀跃与得意。
他倏地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淡然的周燕衡,眉宇间毫不掩饰地铺满了炫耀。
近期被政务缠绕的郁闷一扫而空,楚胤只觉得心情大好,随即大手一挥,语气轻快地吩咐:“让他进来。”
周燕衡察觉到他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得意,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卢文也似有所感,有些想笑,轻咳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王太医在卢文的带领下进了殿,他年纪大,提着药箱,但步履不失急切,走近后便跪在地上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楚胤随意抬手,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姿态松弛,这会完全看不出半点帝王架子,语气也散漫得不行:“无需多礼。”
王太医不敢再耽搁,站起身走到帝王面前,屈膝半跪,小心翼翼地卷起了他的袍子,露出右腿膝盖处隐隐泛青的位置。
皮肉暗沉,青紫交错,膝盖处肿的老高,看得人触目惊心。
卢文瞧了一眼,暗自心惊。
周燕衡下意识蹙了蹙眉。
王太医的眉头紧锁,语气老练凝重:“陛下,您腿伤本就未好,今日射箭又筋肉拉扯,幸亏骨头没有再次移位。若是再肆意折腾,日后年岁渐长,怕是会落下终身跛疾,再无根治可能。”
王太医话落,从药箱里拿出早就配好的草药,细细敷了上去,掌心在膝部轻柔。
感受着膝盖处传来阵阵暖意与刺痛,楚胤心思完全不在医嘱上面,漫不经心地开口:“小伤,无事。对了,娘娘的腰如何?可有不适?”
王太医动作一顿,如实回禀:“娘娘腰间磕碰瘀伤,无甚大碍,臣已经留了敷药,擦拭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楚胤嗯了一声,忽的顿了顿,抬眸状似无意地又瞥向周燕衡,语气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白……咳,宸妃就是心细,朕不过区区小伤,她竟时刻挂念着朕的身子。”
王太医垂首,闻言以为楚胤是在跟自己讲话,忙顺势附和:“陛下说的是,宸妃娘娘体贴入微,实乃陛下之福。”
楚胤看周燕衡依旧面无表情,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周燕衡耳朵尖,这下是真的确定楚胤是在跟自己炫耀。
不是,他在炫耀什么?炫耀自己有人关心吗?
殿内安静的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见。
王太医敷完化瘀暖骨的药膏,又一层层缠好了护膝绷带,叮嘱对方百日之内切忌剧烈运动与劳累,这才躬身退下。
卢文也跟着退了下去。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楚胤一高一低七瘸八拐地从软塌走至案几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周燕衡,周身气息阴沉,语气不虞。
“你为什么一点表示没有?”
周燕衡眉梢微扬,实在有些无言以对:“陛下想要听臣说什么?”
“白姐姐这般惦记朕。”楚胤抬起下巴,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王太医都夸了她贤良淑德温柔宽和,你就没有半句夸赞之词?”
“……”
他要是记忆没出问题,王太医刚刚可没说这些话吧?
周燕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眼前这人真是一遇到那位宸妃的事,便如同得了癫症一般。
近来朝堂诸事缠身,他心烦的要死,实在是看不惯楚胤这幅得意的模样,不由得淡淡嗤笑一声:“是吗?宸妃娘娘真这么贤良淑德?”
“那是自然。”楚胤冷哼一声,慢悠悠落座,“这些时日,朕日日与白姐姐相伴,世间无人再比朕懂她了。白姐姐不仅博学多识,还待朕温柔体贴,简直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周燕衡神色微妙,颔首敷衍:“对,宸妃娘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楚胤眉梢骤然一冷:“白姐姐也是你能夸的?”
“………………”
周燕衡不想再跟他说这个宸妃,唯恐自己也被染上癫症了,忙转移话题,说起正事:“陛下,臣手下的人,找到皇孙了。”
楚胤摩挲着缠着绷带的膝盖,闭目养神,听到这话淡淡嗯了一声,“杀了没?”
“杀了。”周燕衡声音很淡,“太子妃当时拼死阻拦,也被我们的人一并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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