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帕纳这个名字纲吉其实已经有点忘了,但当“今天早上”这个时间点被斯帕纳用重音特意强调后,他很快想起记忆中那个语言不通的同龄异国少年。
少年的脸和眼前青年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纲吉的眼神由不解变为震惊,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你?”他盯着斯帕纳,目不转睛,他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却无法控制自己。
虽然不理解纲吉反应为何这么大,但斯帕纳并不介意,他表情坦然,甚至站得更近了些,主动低头,配合他的打量。
在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后,同时也真的发现了两张脸的相似之处,纲吉咽了下口水,接受了事实,此刻,他终于有了穿越时空的真实感,也对自己当下处境有了清晰的认知。
与普通的迷路不同,这次不但从距离上离家千里,时间上也相隔十年,如果单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他将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无助和迷茫的心情袭上心头,纲吉在察觉到鼻子又开始发酸后,舔了舔嘴唇掩饰颤抖,他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暴露情绪,假装咳嗽了两下,转移话题说:“那么,您也是受未来的我拜托,来帮忙的吗?”
斯帕纳一怔,当时白兰掐断了通讯,有关二人沟通的细节,入江正一和他都没有听到,不敢胡乱说话,生怕说错拆了boss的台,斯帕纳只能含糊其辞道:“啊,嗯,是的。”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不是纲吉想要的,但接下来要问的纲吉非常在意,尽管迟疑,纲吉还是主动追问:“那,您和我,和未来的我……我们是朋友吗?”
“不,我们并不熟,”本就不擅长说谎的斯帕纳下意识否认,面对纲吉诧异的目光,有些懊恼,但话已出口,不能撤回,只能硬着头皮进一步解释道:
“我是boss,呃就是白兰,他手下的技术人员,负责家族内一些研究事务,包括实现你的,你们的交换。”
“主要是根据具体时间点计算并输出相应的负能量供应,提供时空维度上物质交换的基础能量并抑制以太干扰,以带有目标基因的物质作为牵引物,定位目标并建立引力波甬道传送到十年后。”
“啊当然,不止是传送,也包括送回十年前,总之就是这些研究。咳,可能听起来有些无聊,既然你没什么事的话,就不打扰了。”
感觉越说越错的斯帕纳匆匆结束,科学家的本质是追求真相,被迫说谎的处境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迅速起身,想要离开这个房间。
“斯帕纳,先生!”现在毕竟是十年后,纲吉只是犹豫一下,就决定还是按照实际年龄称呼对方。
都快走到门口的青年微微侧身,只留给纲吉半张脸,眼神撇向一边,不敢和纲吉对视,生怕对方是叫住自己追问真相的,只能轻轻发出短促的疑问:“嗯?”
刚刚斯帕纳一番长篇大论术语太多,纲吉听得云里雾里,不要说抓住斯帕纳话中的漏洞,就算斯帕纳真的胡说八道纲吉也听不出来,听到一半他就开始走神了。
尽管有听没有懂,但斯帕纳在带自己到未来这件事中,起到了巨大作用这一中心思想还是被纲吉领会到了,眼看斯帕纳要走,纲吉压下心底的酸涩,勉强自己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您,斯帕纳先生,给您添麻烦了,不仅仅是刚刚照料我的事,还包括未来的我那份。”
纲吉想得很简单,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按照相信处理,更何况,良好的关系就算帮不上忙也不会造成阻碍,这也是reborn授课内容之一,无意间学以致用的纲吉完全没发现,他轻易交付的信任,给别人带来了怎样的涟漪。
青绿色的瞳孔微微扩大,斯帕纳怔怔站在原地,忘记了不要对视的原则,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看着纲吉。当他在那双棕褐色的瞳孔中只找到真诚后,视线仿佛被刺痛一般迅速移走,心跳也停了半拍。
平日里专注研究的斯帕纳对boss的绯闻八卦并不关心,他当然知道这位少年是boss心心念念要得到的人,这是家族中人人皆知的“常识”,但也仅限于此。来之前,有关boss如何向少年解释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斯帕纳并不关心,也没兴趣知道,他到这个房间,本意是为了验证实验结果,与观测对象建立友善关系,方便尽早察觉隐患,及时处理。
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那双湿漉漉的棕褐色眼睛——显然刚刚哭过,这是斯帕纳将纲吉从窗台上抱下来之时就做出的冷静判断,耳边还回响着少年真诚的道谢,斯帕纳清晰的感知到,他的心跳正失去规律,变得急促而躁动。
没什么经验的斯帕纳只当这是他内心人道主义的苏醒,毕竟与纲吉不同,他是知道所有内情的。
而这个人,这个只有14岁,坐在床边,脚甚至都够不到地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所道谢的一切全是那个人编织好的谎言。
不知道他是源于怎样的阴暗欲望才被迫来到这个时代。
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最后一项,斯帕纳也不清楚,但毕竟在里世界沉沦多年,多少有些见识的斯帕纳也不是完全猜想不到。那样的未来,对一个14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黑暗沉重。
斯帕纳忍不住伸手到口袋中,他需要一些糖分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出来的匆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斯帕纳咬了一下后槽牙,假装那有一块虚拟糖果,他看向纲吉,七分的同情混杂着三分心疼,忍不住轻声询问:“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头还疼不疼了?”
纲吉摇头:“我没事了,已经不觉得疼了,斯帕纳先生有事要忙的话,可以不用管我,刚刚只是个意外,您不必放在心上。”
“嗯……”此时此刻,斯帕纳突然又不舍得就这样离开,联想到少年撞头前的行为,临时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开口问道:“要出去走走吗?”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下,他想尽量给少年提供一些自由。
“哎,可以吗?会给您带来麻烦吧?”毫无预料的纲吉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没有停下关于白兰是敌是友的思考,话刚出口,自觉不对的纲吉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神犹疑不定地看向斯帕呐,生怕被对方察觉自己心中所想。
虽然听不到纲吉心中的想法,但少年的表情过于易读,哪怕是斯帕纳这种不善谋略的科研人员也能轻易看透,他微微一笑,安抚纲吉:“别怕,整座古堡中都布好了防护装置,只要你不乱跑,这里很安全,没有什么会伤害你……呃……”
想到自家阴晴不定的boss,从未谈过恋爱的理工男无从判断,以爱之名的监禁究竟算不算伤害。而且,想到白兰曾经对彭格列十代目做过的桩桩件件,斯帕纳有理由确信,boss肯定不是个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纯情柏拉图。
他的迟疑加剧了纲吉心中的怀疑,现在拆穿并没有好处,纲吉按下怀疑,眼看斯帕纳话多了一些,就问出了当下最关注的问题:“斯帕纳先生,请问,您知道我要在未来待到什么时候吗?我离开的时候我的朋友们都看到了,如果时间太长,他们会担心的。”
少年的眼神干净,藏不住任何心事,这种拙劣的试探自然也瞒不过斯帕纳的眼睛,他不想骗人,又不得不说,无奈之下垂眼含糊道:
“别怕,像你这种情况,在时间线上跳跃是可以自由控制的,如果,”斯帕纳短暂停顿,在纲吉看不到的角度,歉疚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如果需要送你回去,我保证会将你送回你离开的时间节点,不会有任何偏差。”
这次纲吉听懂了,在确认不会给朋友造成任何困扰后,紧张得到缓解,纲吉眉眼弯弯,向斯帕纳道谢说:“谢谢您,斯帕纳先生,能这样真是太好了。”
由衷的喜悦之下,纲吉的语气越发真诚。
又来了。
斯帕纳偏过头,决定晚些时候去医务室查下心跳。
作为帮凶,他无法坦然接受纲吉的道谢,以防露馅,只能面无表情地追问:“所以,要出去吗?”
担心的事情得到解决,放松的纲吉忍不住心动于斯帕纳的提议,他看向门口,门没有关严,留有一道缝,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走廊,还没等他说什么,看穿他心思的斯帕纳直接行动,从床头拿过他的鞋子,靠近纲吉试图为他代劳。
感受到脚被触碰的纲吉低头,看到的就是斯帕纳在给自己穿鞋的动作,一时大脑短路,惊叫着连连倒退:“呜哇!你你你你干什么!”
斯帕纳拿着鞋,半跪在地毯上,不解地看向瑟缩在床中央的纲吉,由衷地奇怪道:“你跑什么?不是要出去走走吗?是改主意了吗?”
跟不上对方脑回路的纲吉瞪大了眼睛,斯帕纳的语气过于理所应当,甚至让纲吉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在确认自己反应正常后,无奈的纲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这不是重点吧!你,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您为什么要,要……”说不下去的纲吉脸涨得通红,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斯帕纳。
斯帕纳纳闷地回望纲吉,他还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所以我们还出去吗?”
终于发现迂回的表达并不适用于眼前这个人,纲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表达刚才的混乱,只能强行跳过,僵着脸说:“你,您,请把我的鞋子给我,我自己来。”
斯帕纳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一边照做一边纳闷道:“就为了这种小事,很重要吗?”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在不正常一样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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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斯帕纳更多无谓的帮忙,纲吉选择躲到卫生间换衣服,迎着斯帕纳费解的眼神,纲吉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的机智暗暗点了个赞。
斯帕纳嘴里的“出去走走”,正如字面意义,只是走走,要不是纲吉主动提问,他甚至连句话都不想说,就保持沉默带着纲吉在古堡中穿行。
这让纲吉对斯帕纳奇特的脑回路认知,有了更加深刻的切身体会,但他也因此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斯帕纳对这个古堡的熟悉程度,几乎和纲吉自己不相上下。
一路走下来,一个房间不认识不说,有好几次,他甚至将纲吉带到了死路上,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全是震惊的纲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一次次地看向斯帕纳。
——到底谁是第一次来啊!
可能本人也有些尴尬,斯帕纳抓了抓头发,提议道:“要去我的实验室看看吗?那里我还是认识的……嗯……让我看看,该从哪里过去……”
完全压抑不住好奇的纲吉脱口问道:“您,您不认路吗?”
尴尬在斯帕纳脸上一闪而过,不甘心就这样被纲吉看轻,搜肠刮肚找借口的斯帕纳不经意说出了重要的事情:“嗯,因为我来这边很少,特别少,这是曾经隶属于杰索家族的古堡,我是在密鲁菲奥雷成立后才入职的,我真正的工作地点根本不是这里,要不是为了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新名词的出现,让纲吉心中一动,暗暗记下。
斯帕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在专注辨认着周边,终于,想起什么的他蹲在拐角处,借着屏蔽装置上的编码,加上刻在脑海中的安装图纸,回忆起了自己当前位置。他欣喜地指着不远处的楼梯道:“想起来了,应该走这边!太好了,这次我自己想起来了!”他双手握拳,显然是真的在为自己高兴。
他的动作过于滑稽,引得纲吉扑哧笑出声。
斯帕纳看向笑得快要站不稳的纲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暴露了不记路的弱点,无奈地说:“有这么好笑吗?”
“抱,哈,抱歉。”纲吉想要止住笑意,却发现越控制越想笑,憋得脸都红了也抑制不住,只能用两只手按住嘴角,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和斯帕纳对视。
纲吉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可爱到了斯帕纳,拿小朋友没辙的理工男妥协道:“算了,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抱歉,哈,我马上就好,哈哈哈,马上就好。”
边笑边道歉的纲吉,和满眼无奈双手环胸静静看着他笑的斯帕纳,无论谁来看,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融洽的气氛,看起来非常和谐。
入江正一站在白兰身后,疯狂瞪着好友,希望凭借意念能让斯帕纳发现自己的存在。虽然看不到白兰大人的正脸,但光看他攥得关节都变白了的拳头,也能猜得出手的主人心情非常糟糕。
正如入江正一猜测的那样,看到这一幕,白兰的心情很差,他好不容易应付走狱寺隼人,一门心思想看看发出巨大声响的纲吉究竟怎么了,转过拐角就看到如此刺眼的画面,要不是仅存的理智提醒自己斯帕纳还有用,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召唤白龙送这位部下离开人世。
忍了又忍,白兰阴测测地开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就连脸上惊讶的表情也如出一辙,这奇怪的默契让白兰更加不爽,脸色也青了许多。
看到大boss,斯帕纳轻车熟路地行了个不怎么规范的礼,如实说道:“boss,我去拜访彭格列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无聊,我想让他开心些,就打算带他去实验室看看。”
这话一出,三个人三个反应。
入江正一扶额,为好友的耿直。
白兰眯起眼睛,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纲吉则是在意其中的称呼,虽然他能理解是在说自己,但被这样称呼,总觉得非常违和,在他内心深处,也不希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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