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颁布过去一月,成效渐显。
这日午后,宴居照例来到正殿——虽已为她寻了教习,但宴居的功课,仍是由陈晚荣亲自过问。
学了一年,常用字宴居已识得大半,所学的功课自然也从认字转向启蒙文章一类。
陈晚荣忙罢过去看顾宴居时,她已做完了教习留的功课,可手中的笔依旧未停。
陈晚荣定睛一看,见她在反复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只是“宴居”二字,字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还是有些复杂,因而宴居练了许久后,也有些泄气,转头见陈晚荣站在自己身后,掷了笔,便一头扑进她怀里。
“太后娘娘,宴居的名字好难写……母亲为什么要给宴居起这样的名字呀?”
陈晚荣伸手接住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
“因为宴居二字,有安乐闲适之意。”她低头,看了宴居一眼,“你母亲希望你能活得安稳自在些,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
小宴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重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陈晚荣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功课,目光不经意落在宴居与虹归日益相像的眉眼间。
罢了,虹归给她名字的另一层深意,还是等宴居大一些,再告诉她吧。
……
检查完宴居的功课,云岚过来通报,说是宋扶行和叶含章来了,正等在寿康宫外。
陈晚荣放下笔,让云岚引二人进来。
宋扶行进殿时呈上了一份策论,是太傅近日所命的课业,太傅要求他写完先递给太后过目。
陈晚荣接过策论看了一遍,内容与最近的新政相关,写得倒像是那么回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她合上策论,并未作评,从旁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一旁宴居写字的沙沙声不知何时也停了,陈晚荣未曾回头,只待宋扶行看完,方才开口。
“榷场新政施行才数月,便已有本地商人联名上书,说齐商占了他们的生意。若此事报到你面前,你打算如何处置?”
宋扶行回答:“朕会先让人去查。”
“那查完之后呢?”
宋扶行一愣,显然没有想到陈晚荣会追问,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是答不上来,便随口道了句。
“这事不是有户部和鸿胪寺在管吗?让他们拟个章程呈上来便是。”
见陈晚荣不为所动,大约小皇帝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不像话,想了想,又择了个说辞。
“这……新政是太后提出来的,处置这等事,朕觉得,太后定然比朕想得周到些。”
陈晚荣搁下策论,掩去眼底的失望和不耐,目光落在了案上摊着的另一本册子上。
是宋扶行的札记,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旁边还附了批注,至少看上去态度还算认真——如果陈晚荣没有认出那些笔迹是出自叶含章之手的话。
合上册子,她的指尖也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如常点评了几句,语气温和,让他回去继续用功。
宋扶行点头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宋扶行离开后,叶含章也随之起身,行经宴居案旁时,他忽然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她握笔的那只手上。
宋宴居浑然不觉,叶含章走过去,如太傅平日纠正他那般,伸手帮宴居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动作自然,带着几分照顾妹妹的意思。
岂料宴居抬头看清面前人,忽然笑起来,侧身让出自己的位置,又将笔塞到他手里。
“含章哥哥,宴居怎么都写不好这两个字,你的字好看,写一遍给宴居看看,好不好?”
叶含章替宋宴居写好后,宴居低头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赞道。
“你写得好整齐。”
她笑得眉眼弯弯,叶含章便也冲她回了一个笑。
见两个孩子如此亲近,陈晚荣只觉得有趣,又看叶含章个头渐长,五官也生得愈发周正,心下一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逗了他一句。
“含章,你觉得宴居怎么样?日后她长大了,若太后做主把你许给她做驸马,你可愿意?”
叶含章闻言微怔,尔后迅速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带着孩子独有的认真。
“太后娘娘,我不想当驸马。”
陈晚荣有些意外。
“那含章想当什么?”
叶含章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比方才要明亮一些。
“我想……我想以后当很厉害的将军,像父亲一样,然后……”
他顿了顿,耳根泛上一层薄红。
“然后……保护太后。”
陈晚荣笑了笑,只当是一个孩子说的天真话,并未放在心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便随口回了句。
“好,那太后就等着含章来保护。”
……
叶含章走后,宋宴居拿起笔,却未再继续写字,而是转向陈晚荣,歪头问道。
“太后娘娘,为什么皇兄可以看那些东西,宴居却不可以?”
陈晚荣本想说她年纪太小,但见宴居问得认真,便也答得诚实。
“因为他是皇帝。”
宋宴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字。
过了一会儿,宴居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眉眼间也多出几分认真。
“太后娘娘问皇兄的问题,宴居方才也想了想。如果有人说别人抢了他的东西,那就得先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抢了呀,万一是他自己弄丢的呢?”
“太后娘娘,我答得是不是比皇兄好?”
见陈晚荣不语,宴居只当她在默认,趁热打铁道。
“太后娘娘,那宴居也要当皇帝!”
陈晚荣看了宴居一眼,目光在她稚气的眉眼间多停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宴居,当皇帝很累的。”
小小的宴居愣了一下,蹙眉思考了一会儿,一双杏眼也随之弯起来,声音清脆。
“我不怕累!太后娘娘,我现在一天可以写一百多个字,背两篇文章,还能一口气爬三棵树!”
陈晚荣没有接话,伸出手,将一簇宴居说话时跑到额前的碎发,轻轻替她拨到了耳后。
做完这些后,她的手停在宴居鬓边,又盯着她的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宴居肩头一点点挪过去,最后攀至宴居仰着的那张小脸上,将她的睫毛也照亮了些,像是撒上了一层盈盈的金粉。
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应宴居那句要当皇帝的话,只道。
“好了,来,继续写你的字。”
但那日宴居走后,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陈晚荣未如往常般让云岚收拾,只整齐地叠起来,搁到了自己案头的一角。
……
次日,云岚照例将宴居识字的课本拿来给陈晚荣过目,发现里头多了几页新抄的内容——上面写的并非千字文那等启蒙文章,而是一段摘自史书的小故事,讲的是一位国君如何处理两位大臣之间的争端。
云岚问起时,陈晚荣只说了句“宴居识字快,千字文读多了她嫌没意思,我便换些有趣的故事来给她读。”
之后宴居在寿康宫正殿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仅陈晚荣批折子的时候她在,甚至有朝臣来寿康宫找太后议事时,陈晚荣也不避着她。
偶有人问起,陈晚荣只道公主年幼粘人,离了她便闹得厉害。
朝臣们不疑有他,来寿康宫时,也习惯了宴居总留在太后身旁,甚至有几个和善的见了宴居,还会冲她笑笑。
陈晚荣与朝臣议事时,宴居也从不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在一旁写着自己的字。有人对她笑时,她就会适时抬头,一边回以微笑,一边以陈晚荣教她的方式,向他们一一问安。
又过几日,原先教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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