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无遗替他那位友人送过一次东西后,这样的事情在同一年里,又发生过许多回。
仲春,无遗带来了一瓶花露,瓶身是齐国样式的琉璃,做工精致,可用于调茶或熏香。
这一次,“臣之故交”从无遗口中说出时,语调已不似上回那样匆忙,但仔细听去,那份平静之下,仍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陈晚荣收下时顺势闻了闻,认出了那是齐国的国花——玫瑰。
她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随手转递给云岚,让她找个地方收起来。
炎夏,无遗带来了一盒龙脑,这次的说辞是“臣之故交托臣带来此物,说是齐国那边夏日常用的”。
龙脑香产自齐国南海,是极为名贵的香料。陈晚荣打开盒盖时凑近闻了闻,只觉其气味清冽,确是夏日研成粉末点在额间,用以清神醒脑的好物。
这回陈晚荣收下时,没再将其束之高阁,只顺手放在了桌案旁,这东西比花露要实用些,偶尔夏日燥热时,确能用到。
金秋,无遗带来了一方齐国宫廷特制的松烟墨,墨身上刻有鹰纹。
此时的无遗俨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送东西时,几乎比呈递公务还要自然上几分。
陈晚荣照例收了,但看到鹰纹时,目光稍稍顿了下,随口道了句。
“齐国这鹰还真是刻得哪哪都是。”
说完,她拿起那方墨,在砚台边沿试研了两下,只见其色泽浓而不散,附着力也比大宁的墨要好上一些。
闻言无遗也看了那墨锭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很快他就回过神,如往常一般,行礼告辞。
这方墨后来也被陈晚荣用了个干净,确是很适宜批阅大量文书的时候使用。
初冬,无遗再次来了,这回带的是一只沉重的木箱子,里头装着一只暖炉和配套的炭盒。
木箱看着便不轻,无遗却没有唤旁人帮忙。将木箱置于案上时,陈晚荣听到了他难得不稳的喘气声,似是拎着这东西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放置木箱时调整了下方向,令开口对准她那头后,这才同往常一般行礼,并再次使用了那句老生常谈的托词,只是声音已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异样。
“入冬后天寒,臣之故交听闻京中冬日尤冷,特意备了此物,望娘娘御寒时能用得上。银丝炭需配此炉方可使,旁的炭不宜混用。”
“臣之故交”这个词用了太多次,二人皆对此心照不宣,陈晚荣也见怪不怪,吩咐云岚将木箱打开后,便将暖炉从中取了出来。
这暖炉做工精致,摸起来手感温润,大小也恰好能放在膝上。
铜面上有着细密的镂空花纹。陈晚荣认出那是齐国特有的样式,目光也在上面多停了一息。
倒不是在惊讶东西的出处,反正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只是在想,某人在给她送礼一事上,倒确是费了番心思,甚至摸透了她的喜好,送的东西也是一样比一样更实用,一样比一样能留在她身旁更久。
她示意云岚将银丝炭取出来,直接当着无遗的面就把暖炉点上,搁在了膝侧,并无半分忌讳。
暖炉放在她膝旁后,无遗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膝盖处,然后才是那座点燃的暖炉。
只看了一眼,他便迅速将目光收回。准备告退之际,陈晚荣忽然叫住他,语气十分随意地道了句。
“替本宫谢过国师的这位故交。今岁劳国师转交了这许多,待明年有机会,本宫亲自谢他便是。”
无遗沉默一息,微微颔首,未再接话,行了一礼,便恭敬退了出去。
转眼便至了除夕。当夜,宫中照例设了宴席。
宴会上,众人的位置与平日上朝几乎无异,依旧是小皇帝居中,叶含章作为伴读在旁,左侧是大长公主,右侧是太后娘娘。
两个孩子虽被安排到一处,表现却是各不相同。宋扶行好动,案上的东西吃了没两口就开始东张西望,叶含章则一直记着宋清平同他交代过的事,即使在正式场合,也保持着规矩,因而他只端正坐着,像平日里在学堂时一般。
难得不用处理政务,又逢佳节,陈晚荣也放松了些,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酒,脸颊上也浮现一层薄红,衬着灯火,倒比平日精心梳妆的模样还要艳上三分。
叶含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今日的太后娘娘与往日格外不同。从前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已经很好看了,但今日她笑起来时,脸颊红扑扑的,好看得他一时连菜都忘了夹。
最后还是宋扶行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方向,猛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叶含章这才回过神来,耳根也渐渐红了,忙低头继续用饭,假装无事发生。
过了一会儿,一道桂花糕被宫人呈上来,端到二人面前。
这桂花糕是叶含章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此时乍见此物,他眉眼都弯了一下,夹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时,忽又想到了什么,将那块桂花糕放到了另一处干净的碗碟里,借着给宋扶行递菜的工夫,将碟子推到了陈晚荣面前,然后偷偷看了她一眼。
陈晚荣低头时,很容易就瞧见了这块桂花糕,愣了一下后,顺着碟子推来的方向看过去,恰好迎上叶含章躲闪的目光。
她没说什么,笑了笑,收下了这份好意,拈起那块桂花糕吃了。
叶含章用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后,紧攥的拳头也在桌下瞬间松开,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稚气的笑来。
宴会进行到中段时,教坊司安排了戏班子登台献艺。
第一出照例是场吉祥戏,锣鼓喧天,热闹应景。
第二出则换了一折文戏,是有关前朝一位太后的,大意讲的是贤后垂帘,教子有方,还政于帝,满朝称颂的故事。
陈晚荣平日里就爱听戏,加之这几个戏子唱功确是不错,因而从戏子登台时,她便再没移过眼。
只是演到第二出时,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上并无异样,但握着杯盏的手,却是不自觉用力了些。
一曲唱毕,宋清平第一个拍手称赞,其他朝臣也紧随其后,殿内的气氛一时也热闹到了极点。
满座叫好声中,陈晚荣低下头,轻轻抿了口茶,嘴角的笑意也不自觉淡了几分。
这一出“贤后功成身退”的戏演在她面前,用意再明显不过——几乎是等同于有人在告诉她,朝臣眼中的“好太后”究竟该长什么样。
他们认为,她也得是这个样子。
再抬起头时,她面上已恢复了先时那抹温和的笑,目光也落在了那处即将退场的戏班上。
几个年轻的戏子在台下行礼,其中一个旦角扮相因刚卸了半边妆容,面上残余的脂粉与眉目交映,显出几分介于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来。
陈晚荣的目光扫过退场的戏子们,最后落在那名旦角上,停了约有一息。
那一息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在台上唱什么,全取决于台下的人到底想听些什么。
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再看。
……
宴至后半,殿内也逐渐热了起来。
见陈晚荣起身,云岚刚要跟,就被她摆手拦了下来。
“不必。”她道,“我就是想去廊下透透气。”
语罢,她便一个人出了殿门,寻了处没人的廊角,扶着栏杆,仰头向远处看过去。
夜色已至,有大片的烟花在空中盛放,落下时,那些明灭不定的光也渐次暗淡,与方才的灿烂相比,直教人心中也生出几分寂寥来。
有冷风吹过时,陈晚荣只觉得整个人被吹得清醒了些,头脑也不再那般昏沉。
不过冬日的风比其他时候都要寒凉许多,没过多久,她就打了个寒颤,身子也随之轻晃一下。
却在这时,一件披风忽然落到了她的肩上。
陈晚荣回过头,先认出的是那件披风的料子——粗厚结实,是军中才有的样式。
再抬眼时,便见段伶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自从出了冷宫,二人几乎再未有机会单独会面,但她也一直在暗中留意,知道他在这几年间,已一路从最初的金吾卫千户,升到了如今骁骑卫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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