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岚一面为陈晚荣梳妆,一面如往日般同她碎碎念,说些她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
“小姐,听闻齐国此番来了不少人,想来应是很重视此次会晤,只是……”
说及此,云岚似是想到了什么,梳发的手也顿了一下,有些惴惴不安。
“此次是齐皇陛下亲自率队,奴婢听闻他从前在与他国谈判时一向强势,从不愿舍了半分好处,实在是个难对付的主儿……想来这次谈判,小姐恐怕又得劳神费力了。”
陈晚荣不以为意,镜中映出的她,眉目间唯余一片淡然。
自上回齐国那头的密报传来,原定四月的出访,改定到了三月,她便已猜到,那人此行,怕不只是为了通商。
待云岚替她将发髻梳好后,陈晚荣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阿岚不必忧虑,好歹与他对峙过,我也多少琢磨出点经验,况这会儿朝臣们都在,情况总不会如上次那般棘手。”
说完陈晚荣转向镜子,又左顾右盼一番。
“阿岚梳发的本事又进步了些。瞧瞧这会儿给我梳的发式,多好看,比我自己梳的要好看多了。”
云岚见状,知这是她放松时才会有的姿态,索性也放心下来,继续为她今日的会晤做些衣着上的准备。
……
午门处,齐国使团各自下了安车,陈晚荣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玄色身影。
他仍是一身帝王衮服,那些由金线织成的江海暗纹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无数道金色的水脉,在玄衣间暗暗涌动。
沉水香的气息渐近,比她先前预想的要浓重些,大约是齐国的水土更宜蓄养此香,又或许,只是因为今日离得比上次要更近些。
陈晚荣迎上他的目光。
两年不见,那双上挑的眼尾仍是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是这回,他眼中却似藏了许多更深重的东西,以至与他对视的刹那,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何辞白,她如今在齐国官居要职,专掌邦交与传译之事,仪容气度与数年前街头卖身葬母时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看见陈晚荣时,何辞白笑了一下,算作致意。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陈晚荣身后,大约半步处的宋清平身上,目光微微一滞。
宋清平也注意到了何辞白,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面上恢复如常。
宋清平并未认出她。
待祁自缘在陈晚荣面前站定,陈晚荣终于开口,用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不卑不亢道。
“齐皇陛下远道而来,大宁上下,深感荣幸。”
祁自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从她面上移开,此时听了这句迎辞,神情未变,颔首回道。
“太后盛情,朕铭感于心。两国通商之议悬而未决,朕此番前来,正为此事。”(齐语)
何辞白将他的话翻译给大宁这边后,一旁的宋清平也适时开口,语气言辞俱是得体。
“齐皇陛下一路辛苦,大宁这边已为陛下备了歇处,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翻译这句时,何辞白面色如常,声音平稳,但那只掩在广袖下的手,却还是在翻译途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午后,议政殿。
大宁这边落座时,陈晚荣注意到祁自缘进殿时,先扫了一眼殿内格局,然后才落到她的位置上。
仍是鹰的习惯,先看地形,再看人。
谈判进行一阵后,此前几桩循例之事已逐一议定,包括齐国使团在京期间的行程安排、两国信使的往来通道、以及雍门关商路的初步规划,双方进展倒还算顺利。
直至谈到互市税则一事时,殿中气氛才微妙变了。
这一回,陈晚荣成了主动出击的那方。几次谈判下来,她也算摸透了齐国这头的行事做派,索性也不拐弯抹角,坦然开口道。
“当年退兵之际,齐皇陛下曾提□□之数,彼时大宁百废待兴,本宫权且应之。如今两年已过,大宁商路渐通,百姓渐安,若仍以□□计之,恐非两国长久之道。本宫以为,五五分成,方为公允。”
何辞白翻译这番话时,心底也暗暗一惊。
陈晚荣一上来就亮了底价,若换作旁人如此,定然是因为鲁莽。可这话从陈晚荣口中说出,就意味着她虽未给大宁留退路,却也同样没给齐国这边留。
五五之数,想来她此次势在必得。
果然,等她翻译完这段话后,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
祁自缘的手指屈起,轻轻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何辞白,说了一段齐语,不长,但听着并不像在对陈晚荣的提议进行回应。
何辞白听后神色微妙,但很快就转向大宁那边,将那段齐语翻译成了流利的大宁官话。
“齐皇陛下说,大宁这两年的恢复速度,确实超出了齐国的预估。陛下对太后的治国之能,深表钦佩。”
见对话方向忽然从税率分成变成了对她治国之能的称许上,陈晚荣微微一怔,但几乎在何辞白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听出这段话背后的用意——他在拖延,不想这么快将五五之数应下来。
但陈晚荣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洞悉了他的意图后,不过思索片刻,她便再次出声。
“齐皇陛下过誉了。大宁能有今日,全赖朝中上下齐心,本宫不过居中调度而已。只是通商之事关乎两国百姓生计,还请齐皇陛下明示——五五之数,齐国可有异议?”
宋清平与她本是同声共气,此时见陈晚荣如此说,自然也开口帮腔,但她的言辞还是沿袭了往日风范,因而也比陈晚荣说的话要直接些,也更带锋芒。
“本宫以为,太后所言甚是。当初□□之议,是念在齐国退兵,大宁需恢复元气之故。如今时过境迁,若仍沿旧制,于大宁而言未免有失公允。齐皇陛下若当真诚心通商,五五之数,想来也并非不能接受。”
何辞白将她的话悉数翻译成齐语时,语速虽与方才并无二致,但握着袖口的手,却是不自觉攥得用力了些。
听完宋清平这番话后,祁自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只是这次他并未转向何辞白,而是面向大宁,直接开口道。
“五五——可以。”
他用的是大宁话,咬字比两年前要准确上许多,只是尾调仍带着些许西地才有的腔调。
宋清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位齐国君主竟会通晓大宁语。
而让陈晚荣意外的并非这件事本身,毕竟上回谈判时,她已知悉此事。
她只是在意外,没想到这两年祁自缘练这门语言下的功夫,竟远比她想象中要深。
何辞白也难得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如常般理了下袖口,恢复了先前的姿态,即便此刻并不需要她翻译些什么。
祁自缘却没在意大宁这边投来的各色目光,只接着方才所言,继续说下去。
“但朕有一个条件。雍门关口岸,朕希望增设一处齐国商驿,由齐国派驻商务官员,专司两国互市诸事的调度。”
此番何辞白不用翻译,倒也让她的脑子腾出了余裕去思考祁自缘此番决策背后的含义。
齐国商驿,齐国官员,驻于大宁境内,名义上是为互市而设,实则是一只落在棋盘上的活子。眼下看确能使互市便利许多可若从长计议,这便是齐国在大宁境内埋下的一枚暗桩。
然而真正让何辞白心底微动的却不在于此,而是她立刻想到的另一层——有了这处常驻之所,祁自缘日后来大宁便不必每次都以“会晤”之名行事,一句“视察商务”,便是现成的理由。
思及此,何辞白不由多看了祁自缘一眼,迅速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陈晚荣自是听懂了这一层,没有拒绝,只看向祁自缘,含笑开口。
“齐国商驿一事,干系大宁疆土之治,不可轻议。但若是两国共设商署,各派官员同掌其事,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之法。”
她虽应下,却把其中最要紧的一处换了,只留了个空架子给他
祁自缘听完后,目光在陈晚荣的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下头,重新转向何辞白吩咐道。
“朕没有异议。联合商署的具体章程,可由双方官员后续拟订。”(齐语)
竟就这样快的答应了?
何辞白心里清楚,按照祁自缘平日议事的做派,这种涉及主权和管辖权的条款,他至少要和幕僚商议一轮才肯松口。
可今日,他几乎是在太后话音刚落时就点了头。
见他答应,陈晚荣也乘胜追击,顺势引出了她想要商议的另一条例。
“除互市税率外,本宫另有一事相商。大宁如今的北境防务尤需加强,若齐国愿在马匹和冶铁之术上予以援助,大宁自当以丝绸,药材,茶叶等特产相酬。”
这回祁自缘并未像上条那般应得干脆,再看向陈晚荣时,他面上也多了一丝似笑非笑。
“马匹之事可议,至于冶铁之术……”他顿了顿,眼神也比方才锐利几分,“太后想用几船丝绸茶叶,换朕的国器?”(齐语)
何辞白传译这句时,殿中大宁一侧的几名朝臣皆是面色微变。
陈晚荣却像是早就等好了这句话,唇畔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齐皇陛下说的是,方才那些,自然只当得添头。大宁愿以织造之术相易,即缫丝、洛纬、机杼织锦之法,许齐国遣匠人入大宁研习,学成归国。”
殿内霎时一静。
织造之术乃大宁独步天下的看家本领,历来蚕桑机杼之法不出关,齐国商船纵横四海,独独这一样,千金难求。
何辞白一面传译,一面心下暗服。
术换术——想来她是一早就备了这一手,方才那几样特产,不过是拿来引他入瓮的话头。
祁自缘盯着陈晚荣看了片刻,忽而低笑一声。
“太后果然好手段。”他缓声道,“只是朕若没记错,大宁的规矩,蚕种桑苗,从不出关。”(齐语)
陈晚荣坦然应道:“陛下记得不错,但大宁授的是术,不是种。齐国的机杼织得出锦,丝,还须向大宁买。”
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反倒教人无从辩驳。
祁自缘的手搭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末了道。
“冶铁之术亦然。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