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那夜,圆月高悬空中,却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而是透着一股惨白的意味。
寿康宫后院一处偏僻角落,陈晚荣独自跪伏在地,取出提前备下的几张纸牌位,以木架支撑,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后,又将竹篮中的素饭、时果、清酒逐一取出,轻手轻脚地摆在地上。
纸钱和锡箔银锭也从篮中取出,和着黄草纸一起,被她拢在青石板上点燃。
纸钱燃烧的刹那,院中也变得明亮起来。纸钱的边沿被火舌吞噬后,很快就卷成灰黑色的薄片,夜风一起,就在空中扬了大半,又碎成无数烟烬,像黑色的细雪般散落下来。
许是中元的缘故,虽在夏日,但夜风也好似比往日阴冷几分。
陈晚荣下意识裹了裹衣衫,目光落在最左边父亲的牌位上,手上烧纸的动作不停。
“爹爹,女儿如今在朝堂上做的这些,您若还在,大约是要骂我鲁莽的。”
她笑了笑,又转向兄长的牌位,声音也比刚才更轻了些。
“哥哥,今年京城的夏天,好像比往年要热一些。”
她抬袖,抹了一下眼睛,继续道。
“先前一直不肯为哥哥烧这些,总想着……万一你还在呢。只是如今数年过去,我托人找了你无数次,都未有音信。哥哥,你前些年若在下头锦薄衾寒,还望不要怪罪小妹,今年这份,小妹替你多烧些。”
转向沈虹归时,陈晚荣倒了杯酒,轻轻放在她的牌位前,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一抹笑,语气轻快道。
“虹归,宴居如今认字认得可快了,我瞧着似比她皇兄还机灵些,这点定是随了你。你知道吗,每每看见她时,我总会想起……”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与先前为沈虹归倒的那杯轻轻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你若知晓,定会欣慰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夜风掠过院中草木,沙沙响了一阵,除此外,便只有纸钱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月亮往西边又偏了些时,一阵脚步声忽在她身后响起。
很轻,很慢,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等了一会儿,待那脚步声在身后落定,陈晚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黄草纸,缓缓回头。
一身白衣的道人站在不远处,微微低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她。
许久不见,他的身形又消瘦了些,夜风吹起他身后洁白的素缨时,好像下一刻,就要携他一同乘风而去。
陈晚荣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悉数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常般平静。
“你来了。”
无遗没有说话。
陈晚荣笑了笑,没再等他开口,已转回身去,重新捡起地上的纸钱,一张张往火堆里送。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些,与此同时,她也在缭绕的烟气里,闻到了一丝由远及近的松柏气息。
他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提起道袍的下摆。
一声布料落在砖石上的闷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他竟是同她一起,在她的至亲面前跪了下来。
陈晚荣心中微微一惊,手上仍做着烧纸的动作,并未转头去看。
无遗跪下后,将地上被风吹落的纸钱一张张捡了起来,齐齐叠好,神态比他平时做法事时还要专注几分。
收起纸钱后,他一摞摞将其分成几沓,又递给她。
陈晚荣沉默着接过时,注意到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不似二人之间离了半臂距离。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了些,靠得很近,但并未重叠到一起。
纸钱烧了一摞又一摞,烧完的纸灰飘起来时,又重新落回到她身上。
他亦是如此。那身向来不染尘埃的道袍,和他惯来梳理齐整的长发间,此刻也夹杂了许多灰白或焦黑的碎末。
但他从始至终都跪在那里,没有停止过替她递纸钱的动作。
她忽然意识到,他跪在这里替他烧纸,或许不仅仅是陪她——他是道士,他在为她的亲人做的,是超度。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时,她也觉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寒凉了。
……
烧到给母亲备的那一份时,陈晚荣从袖中取出了一枝栀子。是她来时从那盆栀子花上剪下来的,枝上无花,只有几片被养的很好的绿叶。
栀叶被掌心托着举到半空时,陈晚荣张了张口。
“母亲,女儿……”
后面的话被哽咽生生拖断,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再不能吐出。
她的另一只手本是放在膝上,此时却攥紧了那处的布料,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遗的目光终于从火堆处移开,落在了陈晚荣身上。
火光照亮了她的轮廓,也给她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碎发因为低头的动作从耳后落到面前,挡住了她半边侧脸。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楚地知道,面前人此时应处在何种状态。
火光沿着她微微弓着的脊背勾勒出一道亮线,像面前燃烧的纸钱边沿渗出的,最后那一点暗红的光。
伶仃,孤独。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雏鸟,羽毛被雨打湿了大半,想要哭,却连悲鸣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她有多悲伤。
——你知道她有多无依。
——你知道她有多痛苦。
你如何忍心无动于衷。
无遗闭上眼睛。
手中的纸钱放下了,膝盖也挪了挪,面朝她的方向。
就像一只白鹭在伸展翅膀,他的双臂也在夜色中为她缓缓张开。
然后他在心底默念了两个字。
过来。
只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她的人就跟着挪了过来。
他听到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她的气息逐渐靠近他时,膝盖也蹭过了他的道袍下摆。
下一刻,他的怀中便多了她全部的重量。
……
当那些呛鼻的烟火气被松柏的气息悉数占据后,陈晚荣的呼吸也慢慢匀了下来。
于是她放心地将自己埋入那件道袍中,柔软的布料蹭过她脸颊的同时,也将他胸腔的温度一起渡了过来。
那阵极快的心跳又出现在了她耳畔。
他的心跳从来都比他更诚实。
陈晚荣抬起头。
火光从下方映着他的下颌线,他的喉结,他脖颈侧面的轮廓。素缨从他肩后垂下来,末端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暖色,拂在她的肩头。
他们的距离,在这一瞬近到密不可分。而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时,连这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弭了。
当她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后,他的下巴也压了下来,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怀抱,此刻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你的眼泪,你的重量,你的悲伤……
全部交给我。
陈晚荣闭上眼睛,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
她整个人倾倒在怀中的一瞬,他的心跳也骤然失了节奏。
那处跳得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像殿中的罄钟被人不停地撞,一声叠着一声,每一声都震得整个胸腔发颤。
而她的脸颊,此时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她一定听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身体也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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