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钧稗谷,不能再少了!”
“不成,你这女娃可没一钧重,再剃了骨头,连半钧也无……”
“这可是肉,要不是自家人不忍心吃……”
穆宁醒来,隐约听到两道陌生的争论声,所有混沌快速消失,她打了个哆嗦,迅速爬起身。
正在讨价还价的两人不意她还能起来,声音一顿。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穆宁反射性躲开,身体却没能跟上她的动作。
一阵虚弱感袭来,是已经很陌生的长期饥饿夹杂着病痛造成的脱力。
捂住她耳朵的手冰凉,皲裂的口子里是洗不掉的黑泥,她感觉耳朵被磨得有点痛。
这是一双农民的手。
紧接着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她的身高只到这男子的大腿处。
他们说的方言也绝不是她熟悉的基地里的任何一种。
对面的男子衣衫褴褛,却也能看出这绝非现代的布料和服制。他的面颊凹陷,瘦若枯骨,明显长期营养不良。
再抬头看搂着自己的男子,也是同样情态。就连她自己,随着神志恢复,也感觉到肚子因饥饿产生的一阵阵抽搐疼痛。
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她也很快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她穿越到古代一个小流民身上,正在被“易子而食”。
她本人正是这场交易里的货物。
捂她耳朵的男子是这具身体的姨夫,大约是还有点良心,不忍让她听到他们的交易过程。
只是他不知道,异能者的听力异于常人,根本不是捂耳朵就能隔绝的。
穆宁暗自调动异能,没人注意,她的手心突兀地出现一把小刀,又迅速消失。
她嘴角翘了翘,很快压下。
他们最终谈好用一钧未脱壳的稗谷交易,只等对方的家人拿过来就能成交。
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作为最稀有的双系异能者,她活下去的办法很多,但具体要选哪一种呢?
把他们放进异度空间,或者用空间里的武器,杀了他们?
不行,这两人虽说是背着人,但都是流民了,也没啥隐秘场所,不过是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稍微挡住视线而已。
放眼望去,这里至少有几百号人。附近都至少几十人,大多一脸菜色,席地而坐,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几眼。
她要杀人绝对躲不开其他人的视线,到时他们是会恐惧逃走,还是将她视为妖邪,不顾一切也要杀了她?
这个陌生的时代、思想,她不了解这里的人,不能冒险。
或者她可以拿出食物?
她的空间囤货很多,养这些流民绰绰有余。
但她不想这么做,至少不是为了保命这种卑微的方式。
如果让他们知道,只要威胁到她的生命,她就会拿出食物,会是什么后果?
会不会有凶恶之人企图控制住她,成为自己的移动粮仓?
她的确可以杀一些人,但她的异能是有限的,异能耗光后呢?
而且,这是一群快饿死的流民。杀穷凶极恶之徒她从不手软,但面对一群快要饿死逼不得已易子而食的人,她冷硬的心没法这么快硬起来。
这是一片野地,极目远眺,稀稀拉拉散落着衣不蔽体的流民们。
他们三三俩俩聚集在一起,每个小聚落之间又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大多形销骨立,神情麻木。
有一女子正哭嚎着,似是刚发现有亲人死去。只是那哭声也细弱,很快被家人拉走。
尸体也被拖走,她不用猜也知道是拖去干什么了。
活人尚且不能幸免,何况死人?
之所以那么急切,连留给亲人痛苦哀悼的一点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人死亡后尸体在一到三个小时内就会产生组胺和毒性,便不能吃了。
看着那哭嚎的妇人,双手合十叩拜祈求老天的流民们,她下了决心。
*
刘老二家的按照丈夫的吩咐,拿了一袋子稗谷过来,因为没有称量工具,她也只能估摸着一钧的分量。
尽量不让自家吃亏,也不让穆家村那汉子有什么话说。
她把布袋递过去,“你拿布袋子来了没?”状似随口一说,其实她正拿眼偷覷着眼前这汉子的脸色。
这里肯定是没有一钧的,但也少不了多少,都这时候了,谅他也说不出不交易的话来。
再不交易,那囡囡臭了可就卖不出去了。
两个男人站在原地,却不见之前那小囡。她这才想起来,自家要买的囡囡呢?
“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刘老二家的循声望去,随即手里的布袋掉落,砸到脚她都不觉得疼。
老天爷啊,她看到了什么?
炽烈的太阳下,一个小小女童站在大石块上,身后是巨大的天幕,天幕的正中,有光。
那是一道无边的金光,像她这样的农妇是不太懂如何计量的,说不清是多少丈,只知道这天上的幕比地主老爷家的田还要大。
那女童站在天幕的正下方,她的表情与普通女童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从容,更多的她也说不上来,总之她见过的几岁的女童绝不会做出这种表情。
那金光耀目到比太阳还刺眼,她双眼几乎流下泪来。
吴娟只觉手脚软趴趴,整个人一下扑倒在地上,口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天人降世,天人降世!”
穆宁站在大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野地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所有人或跪或趴,均是嘴里念念有词地叩拜,甚至还有五体投地的、吓尿的。
种种情态不一而足。
只有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朝她奔来,最后停在她脚下,似乎是因惊吓过度而爬不上石块,只能趴在她脚边嚎哭着:
“老天爷你要带走小妹了吗?小妹,姨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啊……”
姨娘是某些地方对姨妈的昵称,原身叫她姨娘,想必两人关系不错。
她当然不会考虑她是刚刚那个男子的小妾这种可能,古代农民家庭,能娶妻已经不错,哪能养得起小妾?
她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多时,手腕上还有绳子的勒痕,想必她是不同意她的丈夫拿她换粮食的吧?
她冷硬的心有一瞬间的柔软,更坚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趁所有人还在跪拜没回过神,她迅速从空间拿出一千个小面包,走到流民中挨个分发。
有的人已经回过神,接过面包又要下跪,她赶紧制止,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分发。
很快分发完毕,只是对着这前所未见的新鲜物事,众人都是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穆宁很快回到大石块上,像之前那样站好,然后演示怎么撕开包装。
这很好懂,大家一看便会,此前只是不知道这金黄色透明包装的东西能吃而已。
大家便立刻学着她的样子,撕开包装吃了起来。
稍远些的人看不见,或是眼神不好的,也在其余人的帮助下学会了打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吴娟也分到一个小面包,还是天人亲自塞到她怀里的。
刚刚天人到她面前时,她连头也不敢抬,脑袋也完全是眩晕的,天人好像和她说了句什么,但她完全没听清。
她脑海里充斥的是:她是不是要死了,否则怎么会看见天人降世?天人就算救苦救难,也不会看到她这样面朝黄土的泥腿子吧?
还是说她已经死了?所以才能看见天人?
直到小面包被她本能地塞进嘴里,那此生都没尝试过的甜蜜柔软在舌尖跳舞,她才确信,她肯定是死了!
人间哪有这样的美味?别说吃过,是没见过,也不曾听过!
她不舍地吃完最后一口,又把包装纸也舔得干干净净,才抬头问丈夫:
“老二,你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老二也一脸如在梦中:“我哪里知道呢?兴许是天公看我们可怜,派天人来超度。”
他也完全没怀疑妻子说他们已经死了的事。
听了丈夫的话,吴娟倒是不解道:“天公不该是男的吗,怎么是个女娃?”
这话却没人解答。
倒是旁边一个邻村的汉子惊叫道:“怎么人死了还有影子?!”
刘老二夫妇低头看自己脚下,果然有影子,身上虽还是冷飕飕地,但也能感觉到刚刚吃下去的食物带来的一点饱足。
“我们没死,天人降世来救我们了!”
回过神来,刘老二欢呼,众人回过神也跟着欢呼起来。
一时间,欢悦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又是好一通感激叩拜,刘老二甚至想让天人把自己的手收走,作为他刚刚想买天人吃肉恶行的惩罚。
当然被穆宁拒绝了。
等流民们稍微冷静一点后,她就让流民里的族长、村长之类的人物来开会。
众人到齐后,穆宁来了。
十几人聚集在大石头下,从中年到老年都有,清一色全是男子。
穆宁也不意外。这在现代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何况男尊女卑的古代?
其中一个白须老者双膝跪地,双手铺地,恭恭敬敬行了个稽首礼。
其他人也要效仿,穆宁赶紧制止。
口称:“怎么当得起耆老的大礼?”
稽首礼在有些朝代是是面见皇帝的礼仪,也是最高礼仪。她如果坦然受之,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犯嘀咕。
而且她也没打算一直维持“天人”的身份,白天那样做,也是逼不得已。
果然,他们起来后,面色都好了很多。原本隐隐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些。
穆宁知道,面对未知的事物,恐惧、敬而远之才是正常态度。
下午她分发食物的时候,流民们都在长期饥饿的折磨下无瑕思考太多,进食是本能。
而在吃了一点东西,有了一丝力气之后,他们便开始思考,很自然地对无法理解的事物产生了恐惧。
人类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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