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发生变故后,桑群第一次回到学校上学,就遭到了受害者们的围堵。
平日里因为父母间有来往而聊得亲近的同学们一夜间对他怒目而视,厌恶如同漆黑的海水从那一双双眼睛里流出来。
时隔经年,当年恶意孤立他的同学们用了什么语调、说了什么字眼,早已模糊不清。可那股从皮肤每一处钻进去的冷意却始终埋藏在心底,一旦回想,就会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依然无法忘记那时几乎无处不在的仇视和针对,童年的恐惧是长在心脏内壁的霉斑,从外面看不出来,遇到潮湿的天气,就会阵阵难受。
更小的时候,他会理直气壮地说“没做错事情,就不需要道歉”,说“做错事情的人不敢承认错误,应该被狠狠地揍一顿”,可当角色置换到自己身上,是非对错并非黑白分明,自幼接受的理念与道德相冲突,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本不该道歉,可其他人的惨剧皆来自于他家,害得别人受苦的人,难道不就是坏人吗?
至此,他失去了理直气壮的底气,无法再抬起头来。
更有甚时,某位脾气暴躁的同学差点跟他动起手来。
有时候桑群会想,如果那只拳头真的落到自己身上就好了,如果“差点”没有发生就好了。
被人打一顿,也许会消解他内心的负罪感,可偏偏有个不会看脸色的家伙跳出来,拦在他和那个同学中间。
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会发出这么响亮清晰的声音啊?那时的桑群靠在墙上,看着阮牧年瘦弱的背影想。
第一次尝试主动与人社交的阮牧年表现得其实很糟糕,身板站不直,手指不自在地揪着袖口揉捏,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像那种电视剧里刚出场就被主角一脚踹到角落里的跑龙套。
可就是这样的阮牧年,竟真帮他引走了那些针对他的同学。
当时的桑群想不通这其中关节,只知道他最好的朋友跟讨厌他的人走在一起,一步步远离了他。
孩子的伤感总是来势汹汹,如同一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湍河。
他人的敌对、好友的离开,还有母亲日渐疲惫的模样,化作水流一点一点滴进他心里的那条河,直至声势浩大。
那点他说不出口的郁闷逐渐变成了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河水已经漫出,从内向外要淹没他。
最后,桑群爬上了学校教学楼的天台。
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响亮,他扶上天台栏杆,俯视着底下小小的景物,第无数次迷茫地发问。
如果没有他,大家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妈妈不会再因为他而操心多出来的学费、食宿费,同学们不会再因为他而无法展露笑容,老师不会再因为他而怒发冲冠,年年也不会再因为他而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果然啊,他真的是坏人,应该对所有人道歉。
跳下去吧,像爸爸做的那样,不要再给别人带来不幸了。
跳下去吧,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痛苦。
跳下去吧……
有一道声音在心里不停地游说他,桑群抬起脚,离平台边缘只有一步之遥。
却有另一道清脆的声音颤抖着破开风流,直抵耳畔。
“不要!”
桑群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庞。
阮牧年跟他隔着半个天台,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双手徒然地伸在半空,眼尾已经红起来。
真是不小心啊,他在心里自嘲着,可以避开幼儿园保安独自逮捕黄帽犯人的阿君羊,居然也会有被人跟踪的一天。
“你怎么跟过来了,”桑群低着嗓音说,“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拥有更多新朋友的年年,应该跟他这个讨厌鬼保持距离才是。
阮牧年却告诉他:“你一直都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啊!阿君羊,他们讨厌你,会伤害到你,所以我必须靠近他们,把他们从你身边带走,这样才能保护好你啊!”
桑群悲伤地问:“你不是已经跟他们成为朋友了吗?”
阮牧年摇头,几乎下一秒就要流下眼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只有阿君羊是年年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分量,对小孩子来说很重很重,仅此一人是最深沉的承诺。
桑群这才发现,其实他的小腿一直在颤抖。原来他害怕天台的高度,害怕跳下去可能经受的疼痛,原来他不是活不下去了,也不是被抛弃得心灰意冷,他只是一个人伤心太久太久,那些无法流出的泪水才会在心里汇成河,一点点淹没他。
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阮牧年骤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勒得死紧。
“不要跳下去……求求你,不要……”阮牧年抱着他痛哭出声,“阿君羊哥哥,就当是为了年年,不要跳下去……”
两个人都站不稳,桑群半跪在地上,方才还紧按栏杆的手掌微微发麻。
他感觉到脸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阮牧年的眼泪,最后却发现,那是他自己的泪水。
原来这双眼睛还会哭,原来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勇士,他也只是一个怕高怕痛的胆小鬼。
桑群跪坐在地上,被另一个小哭包紧紧抱着,任由那条悲伤的河流从眼角淌出。
好难受,明明活着是这样痛苦的事情,为什么大家还要咬着牙坚持下去?
他找不到答案,他的小脑瓜也无法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但他忽然发现,或许每一个被留在人间的人都是痛苦的。
自己抛下妈妈和年年跑掉的话,他们也会一样痛苦。为了不让重视的人难过,他必须打起精神,消化掉那些悲伤。
他的思绪总是飘忽不定,偶尔认为自己应该活下去,偶尔又觉得跳下去才是解脱。
只有阮牧年的拥抱能给他踏实感,只有被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用力抱住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是站在地上的,并没有像气球一样飘走。
那个跟踪他上天台的家伙,擅自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年年会帮阿君羊支开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可能会因此疏离阿君羊,但年年永远是阿君羊最好最好的朋友。
相应的,阿君羊必须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绝对绝对不能再来危险的地方,年年会一直担心着阿君羊,阿君羊也永远是年年最好最好的朋友。
桑群问他,食言的话该怎么办?
阮牧年红着眼睛告诉他,阿君羊如果敢伤害自己,年年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
桑群却问,如果是年年食言了呢?
阮牧年哭得更凶了,他抓着桑群不肯放手,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绝对不会食言,最后决定将自己的小拇指割下来,当作立誓的信物。
本来心里难过的桑群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拒绝这个血腥的提案,同意拉钩许诺,但禁止割手指。
阮牧年向他许诺,如果有一天年年背弃了阿君羊,阿君羊就拿走年年的手指吧,一只手也行,一条胳膊也可以,整个人都绑走最好。
净说些吓人的话,桑群跟着他哭过一场,心里其实放松了很多,并没有在意这些话。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意识到那个誓言是必要的。
因为常年周旋于同学间的阮牧年已经变成了年段里赫赫有名的好学生,阳光开朗,品学兼优,人缘也好,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某次在校门口遇见,他刚跟阮牧年对上视线,对方就被一堆不认识的人围住,说说笑笑起来。
桑群早就认清自己是胆小鬼的事实,现在又确认了自己也会没有安全感。
看着阮牧年脸上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笑容,他必须要不断回想那个誓言,回想跟阮牧年拥抱的感觉,回想那根原本要许诺给他的尾指,然后告诉自己,阮牧年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也是阮牧年唯一的朋友。
……是吗?
都说童言无忌,那个软弱的年年早已消失,也无需他的庇护,也许某一天,习惯谈笑风生的阮牧年会用陌生的微笑看着他,淡淡地说出一句:“抱歉,我不能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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