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被带到旧家的第四年,那一年他才七岁,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六年前医生的那个眼神,每一次想起那个眼神,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一颤。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
楚语在巫檐的左肩藏起了眼睛,他死死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安慰自己:
——哥哥在这,你是安全的,楚语,镇定,你是安全的。
可那种恐惧早已深刻入骨,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能消退,寒意慢慢从小腿往上爬,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的,他渐渐有些意识不清,额头冒出细汗,眼神也慢慢失了焦距。
“哥……”害怕使他本能变得依赖抱着他的人,这个人的体温偏低,但此刻这个人的体温要高过已经失温很久的他,他越来越贴紧巫檐,想从巫檐身上获取温度和安全感,他不受大脑控制般地喃喃,“他们还会来的,他们还会来的,我逃不掉,我逃不掉,哥……”
楚语停顿了大概一秒半左右,在这一秒半的时间里,巫檐格外沉默。
一秒半之后,楚语带着哭腔,近乎绝望地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用两只手死死缠紧巫檐的脖子:“你能帮帮我吗?求你了。”
巫檐没有说话,他换成单手抱人,他的左手代替楚语的手攥住了楚语的脚踝。
十年了,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了巫檐挥之不去的噩梦。
再听到这句话,再听到这声含着哭音的哥,巫檐除了沉默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在沉默里反思:
——你不想答应他吗?你不是很想答应的吗?你不是一辈子都在后悔没答应吗?那你为什么竟无法答应呢?
站在破碎的尸体前的时候、站在满地的脑浆前的时候、站在被血浸透的蓝色衬衫前的时候,你不是……
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你颤抖着手捧过衬衫,你心说:你这辈子再也没有家人了,如果有一天你再次拥有了家人,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向那群沦丧人性的魔鬼复仇。
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巫檐却惊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答应的勇气,他无法答应,他不敢答应,他一直在克服、压制的属于灵魂里的阴影在不断地冲刷他的防线。
巫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抱上车后座,又是怎么魂不守舍开车到医院的。
急诊楼,大夫在给楚语缝针,楚语始终紧闭着眼,把头埋在巫檐的腰部,巫檐的一只手搭在楚语后背,似乎在安慰他。
但其实不是的,巫檐还在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把手搭在那有什么含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就这么做了。
楚语似乎因为这只手,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全程都很配合,尽管他始终在瑟瑟发抖,始终都不敢睁开眼睛。
他害怕针剂,害怕为他清创的手术刀和缝合伤口的针,那些东西使他联想起那个可怕的回忆,他是那么那么的想逃,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巫檐。
他知道医生有很多种,而巫檐带他见的这个医生,是要救他的。
但知道不代表他能克服恐惧,他只能通过不看的方式来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只是在做梦。
“好了,创口不大,缝两针就行”,有些年迈的老者声音把两人都在神游天外的人拉回了现实,“现在大人把小孩抱腿上,裤子脱一点下来,我要打破伤风。”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神,巫檐猛地一动,不小心碰到楚语披在肩上的外套,不大的小手术室里三个人看着赤条条的楚语面面相觑。
巫檐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外套上,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给楚语披上的外套,也不记得究竟是怎么披上的,甚至于口袋里的音频他也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关掉的。
楚语愣了一瞬,默默缩起一点身子,他同样盯着地上的外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肩头多了这么个东西。
做缝合手术的老医生清咳两声:“回神,真是的,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冒冒失失,让你爹在天上看见了怎么好放心……”
“抱歉,黎老,我确实在走神。”巫檐罕见地在这个老人面前挺温顺,他捡起外套给楚语披好,然后把还在发愣并且有一点害怕的小孩抱到了腿上。
“挺大个人了”,黎老推了推针管,“有事不知道报警,又自己上,你看看你那手,血呼刺啦的,你再看看这孩子,把人搞成这样!下回再半夜出事叫老头子处理,看老头子理不理会你!”
巫檐回避了老者关心的眼神,偏过头看向了紧阖的门口。
“呐呐呐,又这样,又这样”,黎老恨铁不成钢,“死孩子,老头子面前还要装佯!就你这样封闭自我,以后看哪个丫头还愿意要你!”
楚语慢慢从巫檐怀里探出了头,他现在没刚刚那么怕了,反而是老者的话引起了他一些注意。
的确,就他目前几天的观察来看,哥哥就是一直在封闭自我,不肯交流。
拒绝倾诉,也杜绝关心。
楚语几乎可以肯定,巫檐内心一定也有一个几乎不下于他的巨大创伤。
楚语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巫檐的右手。
如果长期的规训会让人患上不可逆的疾病,那么作为同伴的正确引导就是唯一逆转它的魔法。
如果长久的创伤会让一个人的内心变成城墙,那么作为同伴的爱和坚持就是这座城唯一的门。
这两段是谢子郁发表在槐序早报上的原话,来自于对校长的文章《爱与引导——我如何养一朵不开花的玫瑰》的长注,一共有九期,会发给每一届高一的孩子阅读。
谢子郁的这九期长注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字——《孩子,我会慢慢引导你》。
在高中部的学生们看来,谢子郁不仅是他们喜欢的老师,更是精神向导、思想启蒙者。
而至于校长,那是一位伟人,那是一位代表理想、哲学、浪漫、自由、爱的丰碑。
长注的第九期有这样一段话:孩子,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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