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面摊支在南桥桥头的老柳树下,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牛骨汤从五更天熬到这会儿,汤色浓得像化开的琥珀。摊主是个寡言瘸腿老汉,左手抓一把水面抖散下锅,右手捏着长筷在沸水里拨两圈,捞出来扣进粗瓷碗,浇一勺滚烫汤头,油花在碗里绽开又慢慢聚拢。面上搁两片卤牛肉、撒一把葱花,再点一星辣子油,红绿白三色混在热汤里,香气一下就飘了开来。
坐下喝第一口汤,烫得忍不住吸溜,鲜味直冲天灵盖,面条筋道弹牙,几口下肚,连肠肚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白稚容端坐在八仙桌一侧,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脸色凝重地看向对面正风卷残云吸溜面条的阿麦。桌上的汤碗已经堆起高高的一摞,阿麦筷子挑起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又把碗底剩的汤底一饮而尽,放下碗就朝李老汉喊:“再来一碗!”
李老头抻面的动作一直没停,听到阿麦这个大肚汉的喊声,脸上露出几分苦色,手上动作加快。做完这单,今天就可以收摊了。
之前阿麦晕过去,是陈拙慌忙把他扶住,白稚容又狠掐他的人中,阿麦才悠悠醒转,醒过来只吐出一个字:“饿!”三人连忙架着他来到这不远的面摊坐下,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李丹虎和陈拙分坐在八仙桌两侧,陈拙正拿着熟鸡蛋在自己乌青的眼眶上滚动消肿。李丹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陈拙,又朝着阿麦努了努嘴,陈拙比了个“十八”的手势。
“哇哦,真能吃!”李丹虎忍不住感叹。
阿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几人熟悉之后,他说话也顺畅多了。
“我是不是吃的有点多了?”
白稚容摇了摇头:“没关系,都说了我请客,你敞开吃。”
眼看阿麦又秃噜进两大碗汤面,李老头无奈地摊了摊手,面摊里已经没面了。阿麦这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用手背擦了擦嘴。
白稚容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话:“壮士,能复饮乎?”
阿麦摇了摇头,推开白稚容递过来的茶盏,拎起桌上的茶壶对准壶嘴,咕咚咕咚把整壶凉茶都喝了下去。“嗝儿~”阿麦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皮:“总算吃到八分饱了~”
李丹虎最先绷不住,“噌”地一下站起来,语调都拔高了:“就这才八分饱?你要全饱那得吃多少?”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李丹虎尴尬地坐下来,讪讪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平时也这么能吃吗?”
阿麦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从我记事起,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穷,我爹已经拼了命挣钱了,还是填不饱肚子。爹病了,钱都拿去抓药了,我们已经好多天没吃过饱饭了。”
几人听了都暗暗咋舌:自从一百年前烈山袁圣人推广了嘉禾这种高产作物,浮黎诸国就再也没发生过饥荒,哪怕是最穷苦的人家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只是看眼前少年这饭量,想来这个家多半是被他吃穷的。
“你家住在哪里?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白稚容关切地问。
“不必不必,我家就住在城北炉灰街,那里太脏了没处下脚,你们就不用过去了!”阿麦连忙摆手拒绝。
“好吧!这筐桃子你带回去和你爹吃吧,我们带不走。”白稚容指着那一背篓桃子说。
“那怎么行,这桃子白姑娘你已经买下了,我不能拿。”憨厚的少年忙不迭拒绝。
白稚容从筐里取出三个品相最好的桃子,分给李丹虎和陈拙:“我们三个吃这些就够了,多了也吃不完。你带回去吧,再客气我就要不高兴了。”白稚容故意沉下脸说道。
阿麦不敢再推辞,背着桃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白稚容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剥开桃子皮,露出甘腴的果肉。咬一口下去,清润甜美的桃汁瞬间充满口腔,白稚容惬意地眯起了眼。
“你说那些地痞无赖以后会不会去找他麻烦啊?”李丹虎有些担忧地问。
“那又能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保护他一辈子啊。”陈拙闷声说。
李丹虎一把拍向陈拙的后脑勺:“话可不能这么说,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岂能半途而废!”
“我们也还未成年呢,哪管得了这么多闲事。丹虎,我看你才是真的虎......”陈拙不服气,反过来呛她。
“嘿,你小子,别以为你替我打架就能这么跟我说话,看我不把你的嘴给撕开。”李丹虎伸手去揪陈拙的脸蛋,陈拙连忙躲闪开,两人追打着闹了起来。
眼看少年男女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满是欢腾劲儿,白稚容也不由得心怀大畅。苏醒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被这股鲜活的少年气感染,舒展了大半,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
正闹得开心,方才扭打追逐的两人动作却猛地一顿,纷纷立正站好,将双手背到身后,低下了头。李丹虎对着还在咯咯发笑的白稚容,拼命给她使眼色。
白稚容满脸不解:“丹虎,你眼睛里进东西了吗?”
一道阴影从身后罩住了白稚容,满含怒意的女声响起:“好啊,家里都快把天翻过来找你们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居然还在这儿没心没肺地玩!”
白稚容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挤出一个自认纯真无害的笑容:“梅姨,这桃子可甜了,尝一口不?”
完蛋,一下午连吃带玩太忘我了,居然忘了回家的时辰。
此时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候,梅姨醒来发现白稚容不在家,估摸着早就找疯了。
“李丹虎,又是你拐带我家容容出来,这小子又是谁?”梅姨语气森冷,一看就是发怒的前兆。
陈拙被梅姨的气势慑住,猛地一躬到地:“梅姨好,我是丹虎的同学陈拙,天已经晚了,我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完,就不打扰了。”说完,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同手同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义气的家伙,你走了我可怎么办?”李丹虎在心里狠狠骂道。
她堆起满脸笑脸对着梅姨说:“哈哈,梅姨,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叫我回爹,我先走一步啊!”不等梅姨发作,李丹虎转身就狂奔而去,还差点撞到路边的茶摊。
梅姨冰冷的眼神扫向白稚容,白稚容只能尴尬地陪笑。梅姨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瞥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回家让你爹好好教训你。”
白稚容连忙快步跟上,低着头走在梅姨身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稚容拨弄着自己颈间的项圈,暗暗盘算着一会到家该怎么滑跪认错。
梅姨的脚步忽然停住,白稚容差点撞到她后背,连忙抬头看向她。
梅姨轻声问道:“容容,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吗?”
白优点点头:“嗯,我和丹虎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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