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白稚容就被梅姨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起了起了,今日有事,不许赖床。”梅姨一手掀被子,一手往白稚容嘴里塞了瓣冰凉的橘子。白稚容被酸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坐起来,嘴里还含着橘子瓣,就被梅姨按到了妆台前。
“梅姨,这才什么时辰啊……”她含含糊糊地嘟囔。
“别说话,嚼完了咽下去。”梅姨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拿起梳子,把她睡了一夜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桔子是每年父母给孩子们果盆中必备的水果,景朝习俗桔子又被称“福桔”,开年清晨吃桔子,象征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白稚容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眼睛半睁半闭。
“元夕节都过完了,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白稚容看着梅姨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年前新裁的衣裙,素色罗裳配亮眼朱红对襟,袖口裙角上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花枝从裙摆蜿蜒而上,在肩头绽开一簇红梅。
她认得这料子,是腊月里梅姨特意去北市挑的,说是过年穿,可年节都过了也没见她拿出来。
“你舅舅今日要来,咱们去渡口接他。”
白稚容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什么?我哪个舅舅?”
“你小舅舅崔行远。”梅姨把她按回妆台前,拿起梳子重新给她梳头。白稚容从镜子里看见梅姨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梳齿在发间一遍遍捋过,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理清什么心事。
“另两个舅舅政务缠身,哪里来的空闲到我们这儿来。你小舅舅信上说正好游学到附近,想着给你母亲上炷香,又赶上你快及笄了,代表外祖家来给你贺生。”
白稚容顿感意外。她听梅姨提起过,母亲崔令仪出身云京崔氏,高门贵女,当年非要嫁给来历不明的父亲,与家中闹得很不愉快。
自母亲去世后,崔家与白家更是鲜少来往,逢年过节只派人送些节礼,人是从不登门的。如今突然来这么一出,加上近来心中总是没来由地焦躁,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好了。”梅姨把她最后一缕头发绾上去,拿了一支珍珠叉梳插在双环髻后,端详了两眼,又不满地拆了,“不行,这发髻太幼稚了,你马上都要及笄了,不能再梳这种闺阁小丫头的样式。”
她重新打散头发,十指翻飞,梳了个垂髫分肖髻,两边各留一绺垂发,余下的绾成松松的髻,用一根鎏金银竹节簪别住。
白稚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梅姨,你这手也太巧了吧。”
“少贫嘴。”梅姨嘴上嫌弃,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斗篷给白稚容披上,“走吧,阿麦在门口等着了。”
阿麦赶着马车,载着梅姨和白稚容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琴江渡口去。
渝州地处南域,虽是正月里,城外群山仍带着一层绿意,路边的野草没有全枯,田埂上偶尔还能看见几丛倔强的青蒿。江水碧沉沉的,岸边泊着几艘货船,船工们正在卸货,号子声远远传来。
渡口的候船亭里,梅姨站了没一会儿便踮起脚朝江面张望。白稚容站在她旁边,偷偷瞄了一眼梅姨的侧脸。
她从来没见过梅姨这副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江面上来回搜寻,活像在等什么久别的亲人。
“梅姨,你紧张啊?”白稚容凑过去小声问。
梅姨瞪了她一眼:“谁紧张了。我不过是……这么多年没见崔家人了,也不知道四公子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声,一艘燃石为动力的明轮客船从江湾后转出来,船舷两侧巨大的浆轮缓缓转动,搅得江水翻出白浪,推着楼船稳稳靠向码头。
船还没停稳,甲板上已经站了一排等着下船的乘客。白稚容眼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高个青年。
那人打扮实在太显眼了。暗青色的云葛短褐,腰间革带悬着银水壶。微卷的半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架着一副黄铜框护目镜,背后背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行囊,行囊上面扣着一顶竹编斗笠,行囊里还支出一束开得正艳的朱红花卉。手上拄着根造型奇特的登山杖,杖头如鸟喙微张。
最离谱的是他肩上还蹲着一只猕猴,猕猴脖子上系着条明黄色的围巾,正东张西望地啃一颗梨子。
这身打扮和“云京崔氏四公子”的身份实在对不上号。白稚容原以为来的会是个翩翩佳公子,再不济也该像父亲那样是个儒雅文士。哪曾想这一见面,活脱脱一个资深驴友。
崔行远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梅姨,眼睛刷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跳板上跑下来,登山杖往地上一戳,笑着喊道:“梅姐姐!”
待跑近了些,崔行远笑声爽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梅姐姐还是一样容颜未改!”
梅姨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脸微微一红,随即板起面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五年未见,四公子倒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惯会哄姐姐开心。”
“哪有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崔行远笑着挠了挠头,动作自然,毫无生疏感。
他转而看向白稚容,笑容和熙,“你就是我外甥女,稚容吧?你外祖这些年没少念叨你,果然和二姐长得好像。”
白稚容忙上前插手行礼:“稚容见过小舅舅,舅舅万福。”
崔行远笑着摆了摆手:“诶,不用拘礼,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姐姐生你的时候我才五岁,还是个小屁孩呢,哪有什么舅舅的样子。”
他说着摘下腰间那束朱红色的花,递到白稚容面前,“头次见面,舅舅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束朱顶红是我路上在白沙渚见到的,花大色艳,亭亭玉立,便挖了几株给你带来。回去找盆种上,还能开上好一阵子。”
白稚容接过一看,花束底下果真还带着鳞茎,湿漉漉的泥土裹在根须上,用一片大叶子包着。
她抬头看了看崔行远那张晒得微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小舅舅跟她想象中的豪门公子实在差得太远了,可偏偏这份洒脱不羁让人生出几分亲近。
“你这孩子,头次见面,就送外甥女随手摘来的野花么。”梅姨捂着嘴打趣。
“怎么会,比起寻常金玉玩器,这朱顶红倒更有几分野趣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