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一念成佛一年成魔(7)
这句话落地,山居屋内晚风忽停,檐下风铃寂然无声。
流玉悬在半空的指尖僵住,温热的药香裹着残留血腥味涌入鼻腔,心口那处被反复碾碎的疼,又慢悠悠蔓延开来。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蜷缩攥紧衣摆,指腹掐进掌心旧伤,眼底翻涌的热泪硬生生憋回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酸涩。
她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更没有逼他回忆过往。
她只是站直身子,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嗓音哑得发涩,却挤出一抹笑意,温吞的伸出手,“我叫流玉,那日妖族围杀你我,你为护我被妖刃所伤,我在这里照顾了你七日。你头部重创,神魂受损。”所以和我一样忘了前尘旧事。
阳焰倚着床头,后背靠稳软枕,眉心浅浅蹙着生理性痛感,抬手轻轻抚过侧边结痂伤口,指尖触到痂面粗糙肌理,眼底泛起淡淡的警惕。
男人的视线淡淡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明明看着她眼底哭过的痕迹,心底却掀不起半分疼惜,只剩陌生的礼貌疏离,“妖族围杀?我全然不记得。多谢姑娘相救照料,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客气,疏离,分寸感十足。
阳焰,原来我伤你的时候,你竟是这般心痛吗?
往后半月,山居氛围始终清淡克制,处处都是试探与避让。
流玉收起两世亏欠执念,安安静静守在侧。
夜里,她独坐庭院石凳,看着月色一遍遍回想生生世世,从来都是他跨越宿命,舍弃一切奔赴她。
如今不过是他忘了她,不过是换她守一段无名时光。
她这点心酸比起他千万轮回不计生死的偏爱,本就微不足道。
想通透的那一晚,流玉擦去眼底泪痕,彻底放下不甘。不求他即刻记起,不求双向情深,只求他平安康健,朝夕相伴足矣。
阳焰伤势日渐愈合,褪去初识过激戒备,却始终保持极致安全距离。
他接纳流玉留在山居照料起居,仅仅是感念救命之恩,别无他意,依旧把她视作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
无信任、无亲近、无本能心软。
晨起天光入窗,流玉会提前温好净水,拧干棉巾,屈膝坐在榻边,提前轻声出声报备,绝不贸然近身,“我替你擦拭面颊汗水,避开伤口,不会触碰患处,可否?”
阳焰每每都会沉默片刻,才淡淡颔首应允,全程腰背紧绷,脖颈僵硬,视线看向窗外山林,绝不看向俯身的流玉,任由她打理。
待她擦拭完毕起身,他会第一时间侧身,挪开方才她触碰过的枕边位置,指尖下意识摩挲衣料,平复被陌生人近身的不适感。
“你每日都起这么早?无需特意为我费心。”阳焰嗓音平淡无温,语气客气客套,字字都在划清亏欠与被亏欠的界限。
“习惯了。”流玉叠好棉巾,规整放在床头木盘内,抬头看向他,眉眼柔和无半分戾气,轻声应答,“以前总有人早起等候我、照料我,如今身份互换,换我等候旁人,理所应当。”
这句话暗藏过往羁绊,阳焰全然听不懂,也无心深究,只淡淡移开目光,不愿再接话。
方才抬手无意间拂过她手背,指尖相触一瞬,他身形即刻微僵,飞快收回手背至身后,下意识擦拭指尖,直白表露对陌生人肢体接触的排斥,语气不自觉变冷,“日后照料,分寸即可,不必近身触碰。”
流玉指尖一瞬发凉,垂下眼眸轻声应声,“好,我知晓了。”
白日山居无事,阳焰端坐廊下青石石桌,处理天界仙君公务。
他特意选了廊下最外侧石位,刻意远离院落门口,与流玉常坐的石凳相隔两米开外,刻意拉开距离。
鎏金卷宗堆叠石桌,他伏案理政时,余光时刻留意周遭动静,防备流玉贸然靠近。
流玉格外懂事,全程待在两米外的另一侧石凳,指尖捻晒干的安神灵草,安静帮他分类密信,不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有风卷落桂叶,落在阳焰批复到一半的卷宗之上,流玉抬手想要替他拂去,手抬至半空,想起他方才避嫌的话语,又默默收回,作罢不动。
反倒是阳焰察觉动静,下意识抬手护住卷宗,侧身避让,生怕她衣袖碰到自己。
片刻后阳焰才自觉反应过激,语气平淡补了一句客套话,“无事,不必拘谨。”
可语气里,依旧全是疏离。
“公务繁杂,三界近日妖族异动颇多,我略懂天界篆文,若你需要梳理台账,随时唤我即可。”流玉主动放低姿态。
阳焰执笔的手停顿,眸底浮起浅浅诧异,“天界篆文晦涩难懂,天界仙婢都极少精通,你一介凡间女子,为何通晓三界各类文书密文?”
他心底存疑,对她的来历抱有防备。
“游走三界万年,为自保学过各类符文而已。”流玉抬眸回望一眼,又快速低头,不敢久视他眉眼,“若是不信,我便不碰你的卷宗。”
阳焰沉默良久,才将边角无关紧要的杂卷推过去,界限分明,“只整理这份即可,核心公务,不必触碰。”
三餐相处,生疏感更是直白刺骨。
山居饭厅分设两张木桌,阳焰固定独坐一桌,流玉自觉端着餐食坐到另一桌,二人同食一餐,静默无言,只有碗筷轻碰声响。
流玉会按照他口味,少盐清淡烹制吃食,备好温茶,放到他桌边,从不多留片刻,即刻转身离开。
有一次山间降温,晚风寒凉,流玉煮好驱寒姜汤,放到他桌边,“入夜风凉,喝一碗姜汤驱寒,对你头骨旧伤有益。”
阳焰看着碗里热气,没有立刻端起,抬眸直白问话,客气又冷漠,“你这般事事周全,刻意讨好,所求何物?天界珍宝,或是安稳居所?我可以直接赐你,不必耗日持久留守山居。”
他默认她的陪伴有所图谋,从不信她是心甘情愿无偿相守。
流玉心口微微发涩,轻声摇头,“我无所求,只是觉得,你该养好伤势而已。”
“世间从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阳焰放下汤碗,一口未动,语气笃定疏离,“姑娘不必耗费心力,恩情我会报答,不必如此费心。”
那一晚姜汤彻底放凉,阳焰自始至终,未曾碰过一口。
流玉默默端回,心底酸涩难言,却依旧没有半分怨言。
夜间起居,避嫌更是极致。
山居两间卧房对门而设,入夜之后,二人会同步关上房门,落好门闩,互不打扰。
阳焰夜里神识敏感,但凡门外有半点脚步声,都会即刻起身握紧随身仙刃。
一日深夜山风大作,吹开流玉卧房窗扇,风声刺耳,流玉起身关窗,脚步声落在廊下。
对门卧房内阳焰瞬间点亮屋内金光,沉声开口,语气警惕冰冷,“门外何人?”
流玉顿住脚步,抿嘴,“是我,流玉,关窗而已。”
屋内金光半晌才缓缓散去,只传来一句冷淡回应,“夜深无事,请勿随意走动。”
明明同住一座山居,却比陌路之人还要戒备疏离。
他的神魂本能还未苏醒爱意,只剩下空白神识里,对陌生异性天然的提防与距离。
也曾有片刻细碎瞬时触碰,尽数以避让收场。
那日流玉弯腰捡拾掉落的药勺,阳焰刚好起身取水,二人肩头无意轻轻擦过,布料相碰一瞬,阳焰瞬时侧身大步躲开,脚步后退半步,眉头微蹙,抬手掸了掸肩头衣料,直白抵触近身接触。
“抱歉,无意冒犯。”流玉立刻后退,主动致歉,眼底藏着落寞。
“无妨。”阳焰神色无波,淡淡回应,转身径直离开,没有半句缓和话语。
流玉夜里常常独坐庭院,看着月色自我宽慰。
以前千万次,是他主动靠近她,如今换他陌生避嫌,不过是轮回公平。
他忘了一切,生疏戒备本就是人之常情,她不该奢求他一如从前温柔。
日子平缓推移,一月相伴,阳焰只是褪去过激防备,允许她近身照料起居,却依旧不改客气。
直到相伴第二十日,山居上空骤然黑雾遮月,幽冥阴冷之气穿透天界结界,地面瞬间破土长出连片黑色幽冥彼岸花,鬼域专属黑雾盘踞整片庭院,压散山居所有温润灵气暖意,空气瞬间阴冷刺骨。
小简身着玄色鬼纹朝服,踏彼岸花缓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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