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酒吧里人声喧阗。
斑斓璀璨混着低频鼓点,桌面发颤,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到处都是烟视媚行的酒客。
程扬靠在高脚椅上,手肘撑在吧台,视线却始终落在手机的屏幕。
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白光映在眼底,照出一片落寞。
“你老盯着手机干嘛?”
身旁的朋友凑过来,看看程扬的手机,一脸不解的问他,“等谁的电话呢?这么魂不守舍的。”
程扬皱了下眉,指腹在手机上一摁,迅速锁屏。
“关你屁事。”
他回头瞪那人一眼,非常不满的语气,“我看个时间不行?”
对方被呛了一下,跟同行朋友使了个眼色,笑着举杯:“行行行,我喝多了管闲事,自罚一杯。”
程扬瞥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仰头把杯子一掀,澄黄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过喉头,却压不下胸口那点躁郁。
他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踢了踢旁边那人的腿,低声说:“我出去透口气。”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迎面,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下闪耀斑斓的霓虹。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从那次争吵过后,安焰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一句敷衍的“在忙”都没有。
最开始,程扬还能用排练来安慰自己,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搬家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人让把这些送到给定的地址,并且钱已经付过了。
程扬觉得奇怪,直到他亲自打开那一箱箱包裹,才发现那都是他留在安焰公寓里的东西。
她全都清理好,给他送回来了。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当即就想电话安焰质问,可思忖半天,愣是放不下身份,最后只能叫上狐朋狗友,意图以酒浇愁。
程扬掏出手机,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支烟,犹豫两秒,最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
低沉冷淡的男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放松语气回了句:“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事?”
对方回得很快,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程扬犹豫,“就是乐团最近排练是不是很多啊?”
对面空了一秒,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是”。
“……”程扬不死心,继续试探:“所以……排练强度这么大,大家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话落,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扬清清嗓,装傻叫了句:“哥?你还在吗?”
“这是我的事,”池弈语气很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扬赶紧替自己找补,“不是……祖母晚饭问起,我就说帮她老人家带个信。”
池弈沉默半晌,淡声道:“可是她一小时前才和我通了电话。”
“……”
天聊到这份上,基本就没戏了。
程扬干脆也不绕了,坦白道:“其实我就是想问安安的情况,她已经三天没理我了,下午还把我的东西都送过来,我就想……”
“女朋友是你的还是我的?”
问话被打断,电话里的语气也变得锋利,“恋爱是你在谈,可是你连她的近况都要来问我?”
一盆冷水泼下来,程扬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那次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他说得有点急,像解释,更像是抱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
“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分手。”
池弈打断他,声音冷硬。
程扬愣了一下,委屈和火气一下蹿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有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恼火的情绪:“哪有一上来就劝人分手的道理,你还是不是我哥?”
“我为什么劝你分手,你自己不清楚吗?”
程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里池弈平静的声音,“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如果你真想过和她的未来,为什么生日那天已经把人带到了家里,却不让她去见祖母?”
程扬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说明了问题。”
池弈语气冷淡,“你们不合适。”
“你……”程扬胸口发堵,却只能咬着牙回敬一句,“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来问我。”
池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是灯火弥漫的纽约夜景,凌空高楼伫立,大桥横跨的哈德逊河,璀璨灯海围映的中央公园,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开,漫漫没有边际。
这里是母亲家族早年为资助年轻艺术家而购置的公寓,顶层一套开阔大平层是池家的自留,来往柏林和纽约十年,这里就成了池弈在纽约的长期住所。
公寓没有隔间,深色木地板,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家具,满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和乐谱,窗外霓虹璀璨,衬得这里仿若空中楼阁。
池弈从沙发上坐起,松了松领带。
唱片机播放着勃拉姆斯弦乐四重奏,独特的舒缓和忧郁,带着古董唱机独有的声音质感,该是很能抚慰情绪。
可心情就是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扯开领口,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白雾弥漫,水落在发心,沿着鼻骨和脊背往下。
池弈闭上眼,又把水温调得更低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下午得知了安焰的手段开始,池弈就变得异常烦躁。
烦躁,又或者是,愤怒。
她的欺骗让他愤怒,利用也让他愤怒,可是这一次,池弈没有办法再否认安焰的音乐。
他也想知道,如果给一次机会,她到底能走到哪里?
然而这最后一刻的妥协,在确认安焰的资格同时,也等于默认了她的手段。
于是在程扬试图询问他安焰的近况时,池弈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怒气撒到了程扬的身上。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程扬对安焰的感情,两人该复合还是分手,这些都不该是他需要衡量和介入的事情。
水流模糊了视线,池弈抬手抹去,看着出水口那个小小的漩涡怔了一会儿。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费心跟新乐团磨合之余,还要花精力去收拾程扬留下的残局。
乐团看的是实力,他向来一视同仁。
至于山上的那一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池弈揉了揉眉心,抬手关掉了花洒。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安焰来得很早,抢在合练开始前,自己先在琴室把负责的部分拉了一遍。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双簧管演奏的A4标准音一起,各声部开始校准,空旷的大厅瞬间被乐声吞没。
指挥台那边,池弈已经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低头核对段落的时候,头顶灯光倾泻,映出轮廓优越的眉骨和鼻梁。
安焰扫了一眼,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场比往常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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