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恒七年秋,江蘅被贬,流放北疆。
这位曾经备受两代帝王恩宠的帝师,出身中原最负盛名的清州江氏,才华横溢,十六岁入翰林院,十八岁任领内阁,二十岁便成了众皇子的老师。
而后又扶持当今圣上登基,辅国摄政,从此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如今一朝落势,那些曾被江蘅打压过的政敌、各地野心勃勃的藩王,纷纷闻风而动。
他们痛恨他,又忌惮他。
江蘅的马车还没出京都的城门,北疆各方势力已经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了。
—
蒲云州。
燕北重镇,南北往来熙熙攘攘,极为繁荣。
这半月来,坊间茶楼说书人口中提及最多的,莫过于刚刚被皇帝放逐漠北的太傅江蘅。
说书人一句三叹,神情惋惜:“常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昔日的师生情谊,到底抵不过今日‘君臣’二字啊。”
四下里饮茶听风的客人们,也听得唏嘘不已。
只有二楼临街的雅阁里,主仆三人神色怪异,与底下众人截然不同。
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玄色劲装少年,看着还一股子稚嫩,托着脸趴在桌边,满脸疑惑地转向旁边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宋先生,不是说皇帝对那个江蘅恩宠得不行,怎么突然贬了他?”
坊间传闻江蘅体弱,皇帝对他多有体恤恩宠,常常让他留宿宫中,甚至江蘅旧疾复发时,皇帝曾罢朝数日,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他。
这样深厚的君臣之情,如今突然将他贬谪放逐,属实令人匪夷所思。
宋云鹤略显发福的脸上露出微微笑意,他摸了摸少年毛躁的头顶,神色有些讳莫如深。
“寒星,你还小,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江蘅是皇帝曾经的老师,又扶持皇帝登基,从前也算是共同进退,生死荣辱与共,感情当然深厚。
可再怎么深厚,一个帝王也不会容许他人染指君权。
寒星听得似懂非懂,神色困惑,宋云鹤却没再解释,他想,还是不要教坏了这孩子。
他转而朝旁边黑色暗纹蟒袍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唤道:“王爷。”
年轻人长得俊眉深目,鼻骨尤为挺拔,与大梁中原人的五官略有不同,脸型轮廓更为深邃冷峻。
他正是带有一半夷人血脉的燕章王梁牧野,先帝的第七子,如今燕北九州的兵事都统。
宋云鹤斟酌着说道:“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牧野擦拭着手中一柄玄墨色的短刃,手指摩挲着发亮的刀锋,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道:“讲。”
“臣建议王爷,招揽江蘅。”
话音一落,雅阁里顿时鸦雀无声,寒星也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瞅着他。
良久,梁牧野终于抬起眼皮,冷冷道:“你说什么?”
宋云鹤被他剐了一眼,不由觉得脖侧凉嗖嗖。
连寒星都很诧异,谁都知道王爷跟江蘅之间的恩怨死结,宋先生怎么敢提这样的建议的?
宋云鹤摸了摸微凉的脖子,又想到王爷来日的宏图大业,要是王爷败北了,那死的不还是自己这个做幕僚的吗?
横竖都要死,那不如挣扎一下,万一王爷听进去了呢?
于是他梗着脖子,顶着梁牧野冰冷如刀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说自己的想法。
“江蘅虽然被朝廷贬谪,但是他多年来统摄朝堂,对中原内政十分清楚,尤其是对目前北疆的各方势力,更是了如指掌。”
“如今朝廷江河日下,燕北十三州迟早要丢,若王爷想要稳妥拿下,江蘅必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宋云鹤观察着王爷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臣听说,谢凌已经派了一支精锐往南边去了……要是他捷足先登,跟江蘅联手,定北王如虎添翼,只怕以后王爷就很难与之抗衡了。”
这些年朝廷式微,对边境控制不足,燕章王梁牧野与定北王谢百忌逐渐崛起,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一山不容二虎,同为北边重要势力,这几年自然摩擦不断。但双方互相抗衡,谁也不落下风,甚至偶尔还会联手给朝廷制造点麻烦。
可如果定北王捷足先登,有了江蘅相助,那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寒星心想着是不是宋先生忘了江蘅与王爷的恩怨,急忙小声地插了一句,“可是江蘅七年前害得王爷差点死掉了。”
宋云鹤却不在意,微微一笑,“江蘅摄政时,定北王被他打压了多少年,丢了多少地盘?如果连他们都可以放下过往恩怨……”
为什么王爷不能呢?
瞧着自家王爷黑如锅底的脸色,宋云鹤眼观鼻鼻观心,当然不会傻得把后半句说出来。
梁牧野瞥了他一眼,“宋云鹤,你活腻了?”
宋云鹤深感自己脑袋有点不保,于是赶紧找补道:“现在江蘅落魄 ,掌权的是王爷。先把人招揽过来,至于用不用?怎么用?还不是王爷说了算吗?”
这话倒是让梁牧野脸色稍霁,可对招揽之事,他却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宋云鹤也没再劝,反正梁牧野会想通的。
以他对自家王爷的了解,王爷虽然年轻了点,人冷了点,脾气差了点,可脑筋却清晰,对于局势的判断还是很敏锐的。
他说的这些,他能想到,王爷不可能想不到。
只是要招揽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面子上属实有些过不去。
雅阁里一时无声,只有寒星默默地吃着茶楼的糕果,心里琢磨着,那个江蘅已经害过王爷一次了,这次不会来燕北不会又是要害王爷吧?
须臾,屏风外一道人影穿梭而过,紧接着便见一个身着月白劲装的年轻人笑吟吟转了进来。
他五官极为英气,眉目修俊,手上提着银光流连的长剑,轻狂又恣意,活生生一个富贵纨绔子弟。
来人正是定北王的世子谢凌。
宋云鹤连忙站起来招呼,笑意和融地请人上座,“下官见过世子。”
谢凌看了眼梁牧野,挑了挑眉头,漫不经心道,“好久不见,不知燕章王近来安否?”
他大剌剌地将坐下,将剑搁在桌上,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梁牧野将手中的短刃收起来,别在腰间,抬了抬眼皮。
他的眉毛生得很浓,如箭势锋利,此时没有表情,眉宇间自带一股冷厉,跟谢凌的吊儿郎当截然不同。
梁牧野上下扫了谢凌一眼,语气很冷淡,“谢百忌就让你来?”
定北王跟梁牧野这几年利益冲突多了,见了面谁都没好脸色,但彼此都有朝廷这个共同敌人,有时候也难免还要联手。
而谢凌年轻气盛,与梁牧野一向很不对付,所以每次有要事相商时,一般都是谢凌的父亲谢百忌亲自前来。
如今谢凌自己一个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要事的样子。
见梁牧野脸色阴沉地起身,谢凌勾了勾唇角,连忙抛出鱼饵,“燕章王这么急着走,连曾经的恩师都不想见了?”
谢凌故意把“恩师”两个字咬得很重,梁牧野往外的脚步骤然一顿。
宋云鹤也是悚然一惊,谢凌口中的“恩师”自然是太傅江蘅,江蘅曾经教导过众皇子,自然也包括王爷。
可听谢凌这话,江蘅已经落在他的手中了?
宋云鹤故作不解地问:“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凌轻笑,“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家主子自然知道。”
说着,他眼神斜斜地瞥向梁牧野,一副似笑非笑的看戏模样。
当年夺嫡之争,梁牧野作为流着外族血脉的皇子,被先帝厌弃,又一直被放逐在漠北塞外,原本没有一丝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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