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牙膏延长在唇角,拖出一道流星似的印记。
贺漾知压住愈快的心跳,跳开视线,瘦削的指腹压着洗脸巾捻去多余的牙膏渍。
早知道说不看了。
始作俑者对自己的挑.逗行径丝毫不觉,撩而不自知,镜头聚在雪白里的那粒红,碎碎念着,“痣是新长出来的吗?之前看这里,好像还没有,长得太隐蔽了。”
是啊。
太隐蔽了。
不像是长给主人看的,倒像对看者的含蓄邀请。
原来一颗痣也可以像它的主人一样,漂亮、旖旎、性感,像作画时溅在宣纸上的红色点墨,又像溅起的火星子,不用摸,就感到烫手。
贺漾知吐掉口中的牙膏沫,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不想、不想,又摸不到。
镜子映出她的脸,颜如渥丹,鼻挺唇薄。
她面无表情,指节勾住T恤的V领,朝下拉了寸,镜子映出弯月似的锁骨之间的棕色的痣。
同样是痣,没有周含矜的那颗诱人,像颗灰扑扑的尘埃,让人想要擦掉。
周含矜思维跳跃很快,换了个话题,咬字有点慵懒,绘声绘色地分享起细碎琐事,声音缓缓流淌在清寂的房间,仿佛贴在耳畔低语。
贺漾知安静地听着,卸妆、洗脸、做保湿。她话少,但不意味着喜欢安静,反而是喜欢倾听。
倾听那些普通无趣的日常,通过周含矜热热闹闹的描述,变得无比生动。
比如一只海鸥在叼走馒头和薯条之间选择了薯条,可那袋薯条是游客自己要吃的,比如便利店门口有一只狸花猫会用黑色尾巴比爱心,比如她送一只快要被烤干的蜗牛回到湿土,再比如她今天下楼梯,踩过的台阶居然都是偶数,好事成双,她可以去买一张彩票。
周含矜问过贺漾知,会不会嫌她话太多。贺漾知说不会,朋友就是彼此分享。
如果生活是一张演算纸上的曲线,她们的人生从幼儿园起,布满数不清的交错重合的痕迹。高中毕业后,她们从青涩的学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生活重心不可避免地产生偏移,曲线随之延伸,交点稀疏,渐行渐远。再谈及彼此的生活,不再是触手可及的日常,只有通过对方的描述,在想象中拼凑成形。
贺漾知一度迷惘,担忧她们的友情会止步于大学,但她低估了彼此在彼此心中的地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来不是一句维系友谊的甜言蜜语。距离只能阻碍她们的见面,她们的心永远在向彼此靠近。
毕业后,没有了距离的阻碍,她们的关系恢复以往,甚至愈发亲近。要么煲电话粥,要么见面。
不煲电话粥,也不见面的时间,贺漾知也会无意识或有意识地,抽出一分思绪,去想周含矜。
这是习惯。
也是本能。
“知知,看我发的图片,今天上午拍的云,是不是很像你?”
聊天框里跳出照片,水蓝的天幕,云似棉花糖,蓬松软绵地悬挂。
形状不一。
贺漾知聚精会神地找了找。
没找到像人的。
但有一朵不规则的云,很像一只小狗。
在蓝天上趴着打盹。
贺漾知注视了三秒,挪开视线,一定不是这一朵。
她从卫生间出来,周含矜从当天的所见所闻,讲到睡衣失踪之谜,水葱似的嫩白手指竖起三根,“我找了三遍,连枕头底下都翻了。”
贺漾知随口猜测,“会不会是保洁当垃圾收走了?”
她顿了顿脚步,蓦然想到一种性质恶劣的可能性,也许是有私生趁她们不在的时间里潜入房间,偷走了对方的睡衣。
“一会儿我帮你联系酒店。”
贺漾知说着,将手机放在床上,镜头对着天花板,从行李箱翻找出自己的睡衣,准备换上。
双手拎着睡衣抖开,贺漾知的眉尾颤了颤,眼眸有一瞬地变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睡衣再度折叠成豆腐块放进行李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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